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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坐望(一)

崇禎十八年四月初三(5月27日),福州。

连日的梅雨把整座城泡得发潮,巡抚衙门的青砖地缝里钻出点点青苔,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细帘,將堂外的天光滤得昏昏沉沉。

正堂內,八扇朱漆屏风半掩,上面绘著的“闽海靖波图”早已褪色,被烟气熏出几道暗黄的印子。

福建提督军务兼巡抚都御史张肯堂端坐在公案后,官服领口的补子沾著半块水渍—方才冒雨从籤押房赶来时,亲兵撑的油纸伞没能护住全身。

他枯瘦的手指捏著一封明黄圣旨,纸面因反覆摩挲起了毛边,上面“勤王剿贼”四个硃批字,像四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涩。

堂下两侧站著福建各镇领兵官,青黑色的甲胃上都都凝著水珠,腰间的刀鞘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左首第一位身形最是魁梧,锦袍外罩著一件团花补子的罩甲,腰间悬著一枚晶莹剃剔透的牙牌,正是福建总兵官、加都督同知衔郑芝龙。

他垂著眼,指节轻轻摩挲著腰间的玉带鉤,那是去年商船从吕宋运来的上等翡翠,在昏暗的堂內泛著温润的光。

“诸位,”张肯堂的声音打破了堂內的沉寂,带著久病未愈的沙哑,“二月间澠池一战,孙督师(孙传庭)殉国,秦军四万精锐尽没。”

他顿了顿,见郑芝龙依然把玩著带鉤,只得继续道:“闯贼李自成已在西安僭越称帝,建號大顺,二十万大军分两路扑向京师。三日前,八百里加急传至,陛下严旨:各省镇即刻发兵,星夜赴援!”

他话音刚落,堂下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分守北路参將施福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眉头皱了起来。

泉南游击郑鸿逵却只是挑了挑眉,偷偷瞥了眼兄长的背影,嘴角微抿。

张肯堂將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展开案上的舆图:“诸位请看,从福州北上,走仙霞岭入浙,再转运河赴京,全程三千二百里。若日夜兼程,五十日可至。本抚已命粮道衙门筹备粮草,只待诸位点齐兵马,即刻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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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郑芝龙终於抬了头。

他脸上带著惯常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抚台大人,非是末將抗旨,实在是福建兵將,难当勤王之任。”

张肯堂眉头一蹙:“郑总兵此言何意?福建镇额兵一万二千余,尚有你麾下水师千艘战船,怎会难当此任?”

郑芝龙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的水渍,留下一道湿痕。

他指著舆图上的闽浙交界:“抚台明鑑,我福建兵將,世代居海隅,善的是驾船弄潮、礁盘接战。数年前料罗湾大败荷兰人,靠的是火船突袭、舰炮对轰:这些年平定海盗,也凭的是熟悉海路、夜袭巢窟。”

“可北上勤王,要翻仙霞岭的陡崖,要走河南的平原,这些旱路征战,我部將士连马蹄都控不稳,岂不是白白送命去?”

他这话一出,分守中路游击郑彩立刻附和:“抚台,总兵所言极是!末將麾下弟兄,半数是泉州渔民,上了陆地就头晕脚软,拉弓都比在船上差了三成力道。”

“孙督师的秦军是西北劲旅,练了三年的精兵,尚且在澠池败了。左良玉拥兵数万於湖广而不动,陈永福顿兵河南畏缩不前,怎生让我等海疆兵卒北上勤王?即便去了,怕不是填沟壑、送人头吧。”

“再者————”郑芝龙接过话头,语气越发恳切,“三千二百里路,可不是海道顺风旬月可达。仙霞岭六月就会涨水,山路泥泞难行,粮车根本跟不上。”

“去年运送军粮去福寧州,不过三百里路,就翻了七辆粮车,折损了二十多个民夫。

如今要送粮草北上,沿途盗匪横行,闯贼的游骑都到了河南、山东,粮草能送到半数就不错了。”

“咱们全师北上勤王,饿著肚子跟闯贼打仗,诸位觉得有几分胜算?”

张肯堂手指重重敲在公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可京师危在旦夕!孙督师战死,朝廷精锐尽没,中原已无成建制官军。”

“闯贼一路势如破竹,孟州、卫辉、淇县等各地守军不战而降,再过月余,恐怕就要兵临京师城下!此时不救,更待何时?”

说著,他站起身,走到郑芝龙面前,自光灼灼地看著他:“郑总兵,你是大明的总兵官,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陛下在京师盼著各地援军,若是各省都像你这般推諉,大明就真的亡了!”

“抚台言重了。”郑芝龙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末將並非推諉,只是不愿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孙督师的秦军何等精锐,尚且因为友军观望掣肘而全师覆灭,我福建兵本就不习陆战,再没有援军策应,去了也是重蹈秦军的覆辙。”

“此乃非为不忠,实为不智!”

张肯堂闻言,顿时为之一滯,隨即再次恳声劝道:“郑总兵,本抚知道陆路难行,可当年戚少保调浙兵北上击韃,不也翻山越岭千里驰援?戚家军能做到,我福建兵为何不能?”

“此一时彼一时矣,抚台有所不知————”郑芝龙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册,递到案上,“这是各镇兵卒的花名册,抚台可过目。”

“南路副总兵麾下,有七成是近年招安的海盗;北路参將那里,老卒占了半数,最年轻的也已三十有五,还有十几个弟兄断了胳膊少了腿。”

“上个月校场比武,十个人里有三个拉不开三石弓,五个骑马摔下来。末將不是不愿出兵,是这些兵卒,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去保京师?”

“孙督师的秦军是精锐,尚且败在闯贼手里,我福建这些老弱残兵,去了不过是给闯贼送战功,让他们的士气更盛。这不是勤王,是误国啊!”

张肯堂拿起名册,指尖颤抖。

册页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很多兵卒的年龄栏里写著“年未详”,籍贯多是“海上流民“”

他当然知道福建各镇的实情——连年海盗袭扰,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各镇兵卒多是招安的海盗或流民,能守住海疆已是不易。

可圣旨煌煌,他身为巡抚,岂能坐视京师沦陷?

“郑总兵,”张肯堂放下名册,声音带著哀求,“就算不能全师北上,至少抽调三五千精锐如何?本抚愿亲自领兵,与你同去!”

堂內瞬间安静下来,连檐角的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施福抬眼看向郑芝龙,见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指节在玉带鉤上重重一按。

郑鸿逵立刻上前一步:“抚台万金之躯,岂能轻动?福建乃东南屏障,若抚台与总兵皆北上,夷人、海贼趁机袭扰沿海,闯贼再派偏师南下,闽地岂不是要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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