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坐望(一) 风起北美1625
“就是啊,抚台!”分守南路副总兵黄蜚也附和道,“末將驻守铜山水寨,上个月还见红毛夷的武装船在澎湖游弋,若我等兵力空虚,他们必定趁机作乱。到时候內忧外患,福建就完了!”
张肯堂看著堂下將领们或低头或侧目,全是一副附和郑芝龙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这些人里,除了巡抚標下水兵游击陈鹏是他亲自举荐的,其余皆是郑芝龙的亲信。
施福是他一手提拔的部將,郑彩、郑鸿逵是他的族侄、族弟,黄蜚更是当年与他一同招安的兄弟。
整个福建镇军,早已是郑芝龙的私兵。
郑芝龙见张肯堂脸色灰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缓和了些:“抚台心繫社稷,末將岂能不知?只是兵卒实在不堪用,强行北上,只会徒增伤亡。”
“这样吧,末將愿捐献白银三万两,交由粮道衙门转运北上,资助各镇勤王之师。另外,我再命水师北上山东、河北,严查往来船只,绝不让————闯贼的细作混入北方沿海之地。呃,这也是末將忠於王事,为大明朝廷尽一份心力。”
三万两白银,对坐拥海上贸易的郑芝龙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可对空虚的福建府库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张肯堂看著郑芝龙篤定的神色,知道再爭执下去也无用。
就算他强下將令,这些將领也只会百般推拒,根本不会派出一个兵卒北上勤王。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望著屏风上褪色的海浪图案,良久才挥了挥手:“罢了,今日暂且散会。容本抚再与粮道衙门商议,数日后再议。”
將领们纷纷告退,郑芝龙走在最后,经过公案时,冲张肯堂拱了拱手,嘴角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巡抚標下水兵游击陈鹏留下来想劝几句,却见张肯堂摆了摆手,拿起案上的残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顺著嘴角流下,滴在褪色的补子上。
郑芝龙走出巡抚衙门,雨已经小了些,亲兵立刻上前撑起油纸伞,伺候他上了绿呢大轿。
轿身刚晃了两下,就见一个穿著短打、头戴斗笠的亲信从巷口快步跑来,神色慌张地拍了拍轿帘:“总爷,有急报!”
郑芝龙皱眉掀开轿帘,亲信立刻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
郑芝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劈手一把夺过亲信手中的信笺,借著轿外的天光细看。
信是他派驻大员岛(台湾岛)的管事写的,字跡潦草,墨跡还带著湿气,上面的內容让他瞳孔骤缩。
“新华人炮船四艘突袭热兰遮城,以神火飞鸦覆城,城垣毁损过半,荷兰人死伤逾百,守將遣使求援”。
“神火飞鸦?”郑芝龙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攥住信笺,纸角被捏得发皱。
对於荷兰人修筑的热兰遮城,郑芝龙还是了解一二的。
据说,那座城堡歷经二十年修筑,墙高三丈,厚达数尺,外用条石砌成,內填夯土,还架著四十门红衣大炮,堪称固若金汤。
他麾下老成將领断言,要攻破此城,至少需三万大军,围攻半年以上。
可如今,新华人只用四艘炮船,就把这座坚城打了个“半死“?
轿外的雨又大了起来,打在轿顶上噼啪作响。
郑芝龙想起旬日前从吕宋传来的消息,说新华人从新洲本土调来了数艘炮船,船身比荷兰人的盖伦船还大,舰炮能打三里远。
当时他还以为是细作夸大其词,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新华人————”他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年他垄断闽海、日本,乃至南洋贸易,靠的就是比荷兰人更强的水师实力。
可如今,悍然出手的新华人,竟这般暴打了一番荷兰人,其战力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若他们要针对我郑氏,染指闽海,自己对付得了吗?
轿子在雨中缓缓前行,穿过福州潮湿的街巷。
远处的闽江面上,几艘掛著郑氏令旗的商船正在装卸货物,岸边的脚夫们赤著脚,在泥水里来回奔波。
郑芝龙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放下侧边的轿帘,心底暗下决心:无论京师局势如何,闽海的控制权绝不能丟。
至於那些新华人,以后跟他们打交道,可要加倍小心了。
此时的巡抚衙门正堂內,张肯堂仍坐在公案后。
幕僚看著他面前摊开的舆图,轻声说:“抚台,郑总兵势大,硬逼恐生祸端。不如先將他捐献的三万两白银送去京师,再上奏朝廷,说明闽地兵弱的实情?”
张肯堂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抚摸著舆图上“京师”二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这座风雨飘摇的闽地古城,彻底淹没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他知道,幕僚的话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可他更清楚,没有兵马驰援,仅凭这三万两白银,根本救不了京师。
堂外的檐角下,一只燕子被雨水打湿了翅膀,挣扎著落在窗台上,发出微弱的啾鸣。
张肯堂看著那只燕子,突然想起了天启五年(1625年),他刚中进士时,四海尚且绥静,京师也较为安稳。
谁能想到,短短十余年,大明就落到了这般田地。
他拿起笔,在奏摺上写下“闽地兵弱,难赴勤王,谨献白银三万两,以助军餉————”
写至此处,笔锋突然颤抖,墨汁泼洒如泪。
恰时,远空雷声滚过,仿若来自北方的战鼓,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