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槛外疯僧逢旧邸 阶前稚女遇凶亲 红楼晓梦
第480章 槛外疯僧逢旧邸 阶前稚女遇凶亲
阳春三月、草长鶯飞。
却说贾家诸事落定,內中自有三姑娘探春打理庶务,外间则是贾政学著打理族產。奈何不过学了数日,贾政便被其余几房宗亲吵得脑仁疼。思量一番,贾政一气之下不管族中事务,乾脆去了私学。
恰贾代儒年老病重,贾政取而代之,成了私学山长。贾政此人方正迂腐,於四书五经倒是有些造诣。履任不久,便发掘出族中一个好苗子。此人名叫贾菌,年比贾兰尚小一岁。
生得样貌周正,心思聪颖,几有过目不忘之能!贾政大喜过望,乾脆亲自教导贾菌,只图来日贾菌科场上能有所作为。
初二日,赵姨娘將养好了身子,到底送去了京郊慈悲庵。许是心思已死,入庵当日赵姨娘便削髮为尼,从此青灯古佛,自不多言。
这日下晌待探春迴转家宅,邢夫人期期艾艾寻了探春说道:“探丫头,此事原该寻了你父亲说道,奈何你父早出晚归的————实在不便。”
探春若有所思道:“大伯母有甚话只管说来。”
邢夫人就道:“大房多女眷,人口嘴杂的,再与二房同处一处————实在不方便。”
探春纳罕道:“大伯母可寻了落脚处?”
邢夫人笑道:“寻了寻了,劳烦你与二叔说说,我与平儿带著几个小的,过些时日就搬走。”
树倒湖散,如今荣国府既败,大房、二房自然不用再凑在一处。探春心下略略伤感,却也应下,只说转头告知贾政。
到得夜里贾政迴转家中,探春果然提及此事。贾政听罢默然不语,只一个劲儿的垂头嘆息。
待过得今日,大房临搬走前,才有侍书偷偷寻了探春道:“姑娘,你可知大房哪儿来的银钱另寻住处?”
探春摇头不知,侍书就道:“听闻是二奶奶————额,王姑娘出了三千两银子,买下了邻舍安置大太太等。”
“凤姐姐?”探春舒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想来是凤姐姐放心不下巧姐儿与几个孩儿吧。”
侍书点头不迭,一併唏嘘不已。实则探春主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邢夫人想要搬走,一则是的確不方便,二则————贾政既在,小贼哪里还敢来寻他?加之二姐儿渐大,眉眼间愈发与小贼相类,邢夫人几次试探虽不曾撬开平儿的嘴,却见其言辞闪烁,心下便愈发篤定小贼早与凤姐儿有了首尾!
恰凤姐儿气疯贾璉后,因思念孩儿,便偷偷打发丰儿给邢夫人送了信儿,明说购置屋舍用於安顿邢夫人等,邢夫人本就是爱占便宜的性儿,一听说还有这等好事儿,立马就应承了下来。
转天三月初三,合该是探春的生儿。今年又赶上及笄,理应大半一场。奈何家道中落,贾政万事不管,邢夫人一心搬走,倒是无人提及此事。探春自个儿也不声张,只这日清早让侍书煮了一碗长寿麵。
谁知辰时刚过,先是邢夫人、平儿到得前头,说道:“今儿是探丫头及笄礼,贾家虽败落了,可却没有不给姑娘操办及笄礼的道理。”
探春心下熨帖,忙出言婉拒。谁知话才说了一半儿,便有翠墨喜滋滋入內道:“姑娘姑娘,二姑娘、宝姑娘、林姑娘还有史姑娘一道儿来了,闹著要给姑娘办及笄礼呢!”
“啊?”探春喜出望外,赶忙出门去迎。到得仪门左近,便见迎春、宝釵、黛玉並嘰嘰呱呱说个没完的湘云一道儿行了进来。
探春不禁雾蒙双眸,哽咽著迎上去道:“难为三位姐姐————还想著我。”
二姑娘捧著小腹意味深长笑道:“便是忘了谁,也不好忘了三妹妹啊。
探春赧然,情知此番定是因著陈斯远之故。当下又低声问:“怎么不见四妹妹?”
黛玉嗔道:“四妹妹哪里好露面?”
探春恍然,此时湘云凑过来扯了探春的手儿道:“三姐姐————”
贾家败落,史家一样不好过。保龄侯如今还没定下罪责,保龄侯府本就入不敷出,这些时日少不得將家中財货典卖了,方才凑得银钱四下打点。此番错非是迎春送了帖子,只怕湘云还出不来呢。
及笄之日,湘云一肚子委屈,却不好言说,只强顏欢笑逗著探春高兴。
探春一边厢引眾人入內,一边厢报然道:“姊妹们来的突然,我都忘了今儿个是自个儿生辰呢。”
宝釵笑道:“三妹妹忙於庶务,一时忘记也是有的。今儿个三妹妹只管安坐,旁的自有我们处置。”
宝釵並未虚言,不多时便有淮扬菜馆送了上等的席面来。一时间便在內院摆了席面,邢夫人为赞者,诸姊妹热热闹闹为探春办了及笄礼。
酒宴之际,宝釵忽而一指黛玉,笑道:“你们快瞧瞧,林妹妹今儿个有何不同了?”
黛玉顿时嗔怪道:“宝姐姐又要作弄我!”
宝釵掩口而笑,探春、湘云忙扭头去看黛玉。扫量一番,湘云尚且不曾瞧出变化来,探春已然惊讶道:“林姐姐梳头了?”
已婚妇人,自是与姑娘家髮饰不同。先前黛玉虽嫁了过去,却依旧是姑娘家,打扮起来隨心所欲。今儿个却是不同,面色光润,刘海梳起,儼然是已婚的小妇人。
诸姊妹或是纳罕,或是打趣,逮著黛玉追问了好半晌,直待黛玉闹著要翻脸方才罢休。
热闹一场,至下晌散去时,旁人都好,唯独湘云红了眼圈,扯了这个扯那个,依依不捨之余,不禁默然垂泪。
史家情形自是瞒不过迎春、黛玉等。去岁便有忠靖侯突发急症过世,如今保龄侯又鋃鐺入狱,偏生其二婶认定湘云奇货可居,忠靖侯夫人几次登门討要湘云都不得。
临出门之际,湘云不禁嘆道:”若是这会子咱们还在大观园里,那该多好啊。”
此言一出,莫说是探春,便是宝釵、黛玉也心下鬱郁。回程之际,黛玉口称要寻宝釵算帐,便与宝釵同乘一车。
宝姐姐这会子月份大了,黛玉不过是说说而已。待行至半途,姊妹俩说起湘云来,宝釵便嘆息道:“可怜云丫头————生生被逼著要嫁给那劳什子陈也俊。”
黛玉与湘云打打闹闹,却从未记恨过她。这会子心生怜惜之余,又不知如何是好。
姊妹俩一时无言,忽地宝姐姐又说道:“若是那陈也俊出了变故就好了。”
黛玉闻言眼珠一转,扭头附耳与宝姐姐嘀咕了一通,宝姐姐听罢顿时瞠目,半晌才道:“你说三妹妹也————”
黛玉哼哼道:“他心思贪著呢,宝姐姐不信,只管往后看。”
宝釵失笑道:“即便如此,也是中路院的事儿,自有二姐姐烦扰,咱们啊————还是少管为妙。”
此言一出,便见黛玉笑著乜斜过来。二人既为手帕交,很多时候自是不用言语的,宝姐姐略略思忖便知黛玉之意—探春能如此,湘云自然也能如此。只怕与云丫头最要好的宝姐姐自个儿如何想了。
若是应允了,转头略略吹吹枕头风,保准陈斯远那货能想出百八十个法子来。
宝釵一时犹豫不决,只抿嘴捧腹暗自思量。
四月里,群臣朝会奏请圣人,为大顺江山社稷计,应早立储君。圣人欣然应允,三日后昭告天下,吴贵妃所生之子晋王,聪颖英武,恭顺有礼,立为皇太子,即日搬入东宫。
隔日,圣人旧疾復发,輟朝。
却说夏守忠引著燕平王进得寢宫里,燕平王停步门外,夏太监自去內中通稟。俄尔,便有吴贵妃道:“燕平王弟,皇上这会子醒著,你只管进来说话儿。”
燕平王低声应下,快步进得內中,毕恭毕敬见过圣上与吴贵妃,这才抬眼观量。但见吴贵妃歪坐床榻上,正一勺一勺地餵著圣上用药。
“王弟免礼。”
圣上开口,声音已有些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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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平王谢过,忙关切道:“皇兄今日如何了?”
吴贵妃欲言又止,圣上却惨笑道:“左半边麻木,起身便头晕目眩————只怕,时日无多了。”
燕平王待要再说,圣上便摆了摆手,道:“我已起草了詔书,若来日我果然身子不中用了,合该禪位晋王。晋王弟为燕王,只盼来日念及你我兄弟一场,王弟总要扶保晋王顺利继位。”
燕平王颤声应下。
圣上这才问询道:“今日有何事?莫不是又在哪处寻了姊妹花?”
燕平王面上訕訕,道:“臣弟好歹也是个王爷,总不能还不如个翰林会享受吧?”
圣人冷哼一声儿,含混几句,大骂陈斯远荒唐,实则心有戚戚焉,懊悔於这些年勤於政事,半点也没享受著。
须臾,燕平王又道:“臣弟今日来,也是与陈斯远有关。”
“哦?”
燕平王面色古怪,又半晌才道:“寧荣二府乃御赐,此番合该收归內府————谁知陈斯远那廝昨日寻了此文书来,说荣国府前头也就罢了,后头那园子乃是其妻林氏的私產,內府无权收归。”
圣人气乐了,道:“拿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书!”
燕平王忙寻了文契,吴贵妃接过来转手递给圣上。身上原本含怒,待看罢文契,顿时暗自蹙眉。
好半晌才道:“林如海那孤女————如今怎样了?”
燕平王嘿然道:“好,好著呢。莫看陈斯远那廝游戏花丛,四下沾花惹草,可有道是天生一物降一物,皇兄猜怎么著?那林家孤女天生就克制陈斯远。真真儿是林家孤女说往东,陈斯远不敢说往西啊。近来林家孤女好似有了身孕,半夜隨口提及想吃地莓(草莓),陈斯远那廝巴巴儿半夜往菜园子走了一遭。”
圣上略略欣慰,说道:“如海可惜了————既有文书在,那將大观园划归林家孤女所有便是。”
“啊?”燕平王瞠目道:“皇兄,荣国府跟那园子可是一体的,哪里分得开?”
圣人道:“那就將荣国府一併给了就是了。”
燕平王面上古怪半晌,暗忖皇兄果然对林家父女亲厚,这才应承下来。转而又说道:“另则,贾家人等皆已处罚过,吏部验封清吏司如今也拿不准爵位如何承袭。”抬眼偷窥了圣人一眼,燕平王这才说道:“陈斯远说————法无禁止既可行。是以代其表弟贾瑜请袭荣国府之爵。”
“表弟?”圣人想了想才道:“是了,陈斯远之姨母乃是贾赦续弦?”
“正是。”
圣人便道:“降等袭爵吧。”
燕平王迅速道:“降四等,那便只袭轻车都尉爵?”
圣人点点头,燕平王拱手道:“臣弟领命,回头便传下口諭。”
眼见圣上疲乏,燕平王知趣告退。心下愈发不忿陈斯远走了狗运,拿定心思定要为难那廝一番。
不提燕平王,却说內中吴贵妃送过燕平王,回身到得床榻前忍不住纳罕道:“皇上,那陈斯远虽也算才俊,可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鯽,皇上为何独对陈斯远另眼相看?”
圣上睁眼看道:“爱妃以为何为治政?”不待吴贵妃回,圣上便道:“驭民分利也!”
“太宗有言,世间无一成不变之法,合该因势而易、因时而改。先皇奢靡无度,优待勛臣,以至国库空虚,蕞尔小邦敢屡犯天朝。朕自继大宝以来,俭省用度、励精图治,却轻易不敢朝勛臣下手。
本道先皇避居大明宫,正好大显身手。谁知————天不假年,以至法度不曾改易,若有不慎,我李家便会万劫不復。
你问朕为何优待陈枢良?盖因此子能人所不能!有学识,有功名,擅处世,尤擅陶朱之道。来日晋王继位,若其有英主之才,自当大刀阔斧、改革一新,如此我大顺合该再有百年国祚。那陈斯远,便有锦上添花之能;若晋王庸碌————说不得便要指望陈枢良为我大顺续命了!”
吴贵妃恍然,忙頷首道:“臣妾牢记在心,回头儿定仔细教导皇儿!”
几日后,陈斯远臊眉耷眼打王府回来,到得西路院,不一刻叫了迎春、宝釵来,这才將事情交代了一番。
宝姐姐咋舌道:“五万两?”
鶯儿径直道:“燕平王怎么不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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