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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阳明书院,首批门徒!

“——尉———尉,,三声悠长而沉厚的钟磬之音,自阳明书院前院临时架起的铜钟上发出,清晰地传遍了考场的每一个角落,也敲在了每一位考生的心上。

三个时辰,转瞬即逝。

钟声如同无形的命令,考场上的气氛骤然一凝,隨即响起一片或如释重负、

或意犹未尽、或遗憾嘆息的嘈杂声。

有人从容搁笔,检查墨跡;

有人匆忙添上最后几字,笔锋潦草;

也有人颓然瘫坐,对著尚未写完或不满意的卷子长吁短嘆。

韩玉圭带著一眾神色肃穆的僕役,开始按照座次,依次收取考卷。

他面容紧绷,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交卷的学子,防止任何可能的小动作。

收上来的卷子,被迅速叠放整齐,装入特製的木匣之中,显得郑重无比。

学子们鱼贯离开座位,大多数人的脸上都带著思索与疲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方才的考题与自己的作答。

“我以《大学》“正心诚意”之道破题!”

一名身著宝蓝绸衫、看似出身不错的年轻举子,语气中带著几分自信,对同伴说道:“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心乃一身之主,若心术不正,意念不诚,则贪嗔痴慢疑诸般心贼”內生。

纵使能破外在山中之贼,然心贼不除,则如野草,春风吹又生,新的祸患终將再起!

故而,破心中贼,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

我觉得此解紧扣圣贤之道,当是不差!”

旁边另一名学子摇头晃脑接口道:“李兄高见!不过小弟是从《论语》克己復礼为仁”入手。孔圣有云:一日克己復礼,天下归仁焉。”这克己”,便是克制一己之私慾、妄念,此即为破心中贼”之功夫!復礼”,便是使言行归於天理、正道。

唯有时时克己,念念復礼,方能降服心中诸贼,成就仁德。此题深意,或许便在克己二字!只是不知,山长是否认同此解————”

说到最后,语气也不確定起来。

又有一人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引的是《中庸》所言:莫见乎隱,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窃以为,这心中贼”,往往在无人见得、无人知晓的幽暗隱秘处,在细微难察的念头间,滋生蔓延。

故君子需慎独”,於独处时亦要谨慎戒惧,省察克治,方能防微杜渐,令心贼无所遁形,无从滋生。此解如何?”

“妙!慎独以破心贼,贴合中庸微显之义!”

“还是王兄解得精巧!”

“唉,只是不知我等之解,能否入得江山长法眼————此题太过玄奥,怕是千人千解。”

“是啊,听说那几位半圣世家的子弟,交卷最早,怕是成竹在胸————”

议论声中,自豪、忐忑、揣测、羡慕、不安————种种情绪交织瀰漫。

无论他们如何解读,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已然如种子般,种入了不少人的心田,开始悄然生根。

收卷完毕,韩玉圭亲自捧著那沉甸甸的、装满数百份考卷的木匣,脚步匆匆却又无比郑重地,送往书院深处,江行舟所在的临时阅卷处—一处僻静的书房。

书房內,窗明几净,檀香裊裊。

江行舟独坐於宽大的书案之后,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已然进入了阅卷的状態。

书案一侧,整齐叠放著已阅和待阅的卷子,另一侧,则备有硃砂、墨笔、清水、汗巾等物。

韩玉圭將木匣小心放在书案空处,躬身道:“江兄,五百七十三份考卷,尽数在此。请江兄过目。

“有劳。”

江行舟微微頷首,隨手从木匣中取出最上面的一叠考卷,展开。

阅卷,需平心静气,一视同仁。

时间,在书房內寂静地流淌,唯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的提笔蘸墨、批註的细微声响。

江行舟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卷面,往往数息之间,便已把握文章主旨、逻辑与深浅。

他神色大多时候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確实,如那些学子们议论的,大部分答卷,都试图从传统经典中寻找依据和破解之道。

有紧扣《大学》“三纲领八条目”,论述“明明德”需先“治心贼”,“亲民”需“公心”,“止於至善”需“心无掛碍”的,四平八稳,引经据典,却鲜少个人真切体悟,更无关现实痛痒。

江行舟微微摇头,提笔在卷首空白处,用硃砂批了两个字:“尚可”,便置於一旁。

有从《孟子》“养浩然之气”出发,大谈“以直养而无害”,则“心贼”自消的,文章写得气势磅礴,文采斐然,排比、用典层出不穷,读来令人心潮澎湃。

然则,细究其內容,无非是复述先贤言论,堆砌华丽辞藻,对於“心中贼”究竟为何、如何具体地“破”,除了空泛的“养气”二字,言之无物。

江行舟眉头微蹙,批了四字:“华而不实”。

更有甚者,通篇在辨析“心”与“性”、“理”与“欲”、“道心”与“人心”的玄学概念,纠缠於“心贼”是“气质之性”还是“习染所成”,长篇大论,故作高深,却离题万里,不切实际。

江行舟目光扫过,不再细看,直接批了:“空谈误事”,置於不合格的那一摞。

一份,两份,三份————十份,二十份————

其中不乏辞藻华丽、论述“严谨”、对经典倒背如流的“佳作”,若放在科举考场,或许能得个不错的名次。

但在江行舟眼中,却大多如隔靴搔痒,未能触及他出此题真正的深意与期许。

直到————他翻开了又一份卷子。

字跡不算顶尖漂亮,甚至有些急促下的潦草,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透著一股执拗与真挚。

开篇没有引用任何圣贤语录,而是直截了当地,从“北出塞外,犁庭扫穴”

这八个字切入!

江行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繁琐的考证,甚至没有刻意去迎合任何经典教条。

它就像一篇朴实却锋利的剖心之作,一个年轻的、来自底层的灵魂,在尝试理解、詮释他那石破天惊的壮举背后,所蕴含的精神內核。

文章清晰地指出,数百年来大周乃至前朝对塞外妖蛮的战略困境,根源不在武力不济,不在將士不用命,而在朝野上下普遍存在的一种深层恐惧与思维惰性畏难、惧远、惮变、固守成规!

此即为大周集体之心贼!

而他江行舟,之所以能成前人所未成之功,首要在於破了此“心贼”,敢想前人所不敢想,敢为前人所不敢为!

继而引申至个人修身,若不能破自身之“怠惰之贼”、“畏难之贼”、“自卑之贼”、“浮名之贼”,则一切外在事功,皆如沙上筑塔,终將倾颓。

最后,文章隱约提及,认为破心中贼,非空谈静坐可成,需在事上磨练,在北征这般艰难大事中去破那畏惧之贼,在日常点滴中去克那怠惰之贼。

通篇文字,或许在经学功底、辞章技巧上,不如前面某些答卷“完美”,但其立意之高、视角之独特、联繫实际之紧密、剖析自身之大胆,以及对江行舟理念的隱约共鸣,却让江行舟眼中泛起一丝真正的亮色。

尤其是其中一段,写到“寒门之子,常怀自卑之贼,恐人轻贱,故或瑟缩不敢言,或矫饰以逞强。此贼不破,则心性难正,纵有才学,亦难舒展。”

寥寥数语,坦诚而深刻,若非切身之痛,难以写得如此真切。

“好!”

江行舟轻轻吐出这一个字,提笔,在这份卷子的顶端空白处,用硃砂郑重地批下两个大字:“甲上”。

想了想,又在一旁用稍小的字,补了一句评语:“能由史入理,反求诸己,言之有物,破题深切。尤贵在能联实际,见肝胆。可造之材。”

这是截至目前,他给出的唯一一个“甲上”评价,也是唯一一份让他提笔写下如此详细且褒奖评语的卷子。

他甚至暂时没有去看卷子的糊名编號,而是將其单独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准备最后再统一核对名录。

有了这份卷子珠玉在前,后面的许多答卷,在江行舟眼中,便更显平淡,甚至乏味了。

那些只会“之乎者也”,只会“掉书袋”,只会从故纸堆里寻章摘句,通篇不谈实际,不联繫自身,不思考现实,只是机械地复述、拼凑圣贤言论,试图用华丽空洞的文字游戏来“破解”心贼的卷子,让他愈发感到一种疏离与淡淡的失望。

“若学问不能致用,若圣贤之言只沦为文章点缀,那读再多书,又有何益?

心中之贼,又岂是这般夸夸其谈便能破的?”

江行舟心中暗嘆,批阅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对於这类答卷,他的评语也愈发简练,甚至直接:“空泛。”

“离题。”

“陈词滥调。”

“黜落。”

数百份考卷,在他高效而严苛的审阅下,迅速被分门別类。

能得“甲等”(甲上、甲、甲下)者,寥寥无几,不过二三十份。

得“乙等”者,稍多,有百余份。

其余大部分,则被归入“丙等”或直接黜落。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

韩玉圭悄悄进来,换过两次蜡烛,添过三次茶水,见江行舟始终凝神阅卷,不敢打扰,又悄悄退了出去。

终於,当最后一份考卷被批下“丁下,黜落”的评语,置於最厚的那一摞中时,江行舟放下了手中的硃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尘埃落定。

数百名满怀希望而来的学子,其命运,在这大半日的批阅中,已被裁定。

“玉圭。”

江行舟唤道。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韩玉圭立刻推门而入:“江兄,阅卷完毕了?”

“嗯。”

江行舟指了指书案上分好的三摞卷子,“甲等者,二十七份;乙等者,一百一十五份;丙等及黜落者,余者皆是。”

韩玉圭心头一震,这录取比例,可真够低的!

尤其是甲等,竟不足三十人!

“將甲等与乙等卷子的糊名揭开,誊录一份名录给我。

甲等者,直接录取,为內院弟子。

乙等者,可录为外院进修生,观察一年,品行、学业合格,方可晋升內院。

丙等及以下,一律不取。”

江行舟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小弟这就去办!”

韩玉圭连忙应下,上前小心地整理卷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高居甲等之首、被江行舟特意放在最上面的那份卷子,看到了那力透纸背的笔跡和朱红的“甲上”批语,心中不由暗暗记下了那独特的字跡。

“另外,”

江行舟端起已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缓缓道:“三日后,於书院明伦堂张榜公布录取名单。

同时,以书院名义,向录取者发放正式入学通知,写明报到时限与所需事宜。

未取者————可派人酌情抄录其答卷中略有可采之句,附於回执,也算不枉其来此一场。”

“江兄仁厚!小弟明白!”

韩玉圭由衷道。这算是给了那些落榜者一丝安慰,也显了书院的气度。

“还有,”

江行舟沉吟片刻,补充道:“录取名录確定后,第一时间抄录一份给我。尤其是————甲等之首的这份。”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甲上”的卷子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期许。

“是!”韩玉圭精神一振,他知道,江兄这是对那位“甲上”的学子,格外留意了。

看著韩玉圭小心翼翼地抱著卷宗退出,书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静。

江行舟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中,指节在书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著o

开卷之试,已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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