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髮女生向他招手:“哟。”看上去心情很好。她身边五六个全副武装的“骑士”,每人一辆山地车。庆梧看著他们,忽然认出一双头盔下的眼睛,那是裴靳。裴靳看他一眼,似乎笑了笑,手一挥,率领眾人踩车进入公园。庆梧望著身边的女生,满脸疑惑。“我们买了年票的。你的票自己买。 ”女生指指售票处。
庆梧一头雾水买了票,过检票口,下意识地沿大路步行,袖子却被拉住。“你往哪儿走?”女生横他一眼,“这边。”庆梧转身,眼前是一条羊肠小道。
弯弯曲曲的山道没走几步,女生就开始踏著路旁的山石往上攀爬。庆梧不得不跟过去,背上冒汗,腿渐渐有点发软。他望著前方女生矫健轻灵的动作,暗暗钦羡。
崎嶇的路线延伸到一片略为开阔的地带,庆梧听到女生说“到了,就在这里等吧”。他靠著一棵树,扶著膝盖喘气,想要抑止双腿的颤抖。
“你体力不错,没必要觉得难堪。”女生微笑,“我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爬山的速度一般人跟不上的。”
庆梧抬起头,额角的汗水顺著脸庞滑至下頜。他想问,为什么你总是知道我的想法,却因为一条自上而下的“路”而忘记说话。路非常陡峭,与地面夹角超过60度,扭曲盘绕在林间。开阔处有好几块岩石,与路面连成一片诡异的坡。最大的那一块斜著向上,裸露著青灰色的岩体。
那条“路”,仔细一看,全是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有没有听过山地速降?”女生朝山顶方向望过去,
“他们就快来了。”
庆梧听到某种声音,弱而杂乱,不多久便逐渐能够辨识,那是地面被碾压以及车轮滚动的机械声响。一个身影猛然从树林中飞越而下,沿著那条车辙印形成的路,在庆梧以为马上就要撞到树的一瞬间扭转方向。身影迅速衝到第一块岩石,小小地跃起,在空中扭摆了一下车头;到达第二块岩石,滑出一个流畅的弧线;第三块岩石,故意在稜角处悬停半秒,后轮朝天,几乎垂直;第四块,最大的岩石,人与车被拋得老高。阳光从树顶刺下来,庆梧瞬间失明,心跳擂鼓一般钝重而急促。
他听到一声落地的重响,车轮急速摩擦地面,听到得意的欢呼,沙石沿著山坡滚向低处。
他再次看清楚周遭一切,那个身影已消失於树木之后。他转过头,想跟女生说什么,又听到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第二个身影呼啸而至,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在林间腾挪冲跃,却都没有挑战最后的关卡。第六个向最大岩石发起衝刺,落地时失去平衡,车滑出去老远,人撞到树上。
庆梧整颗心都提起来,却听到一阵哈哈大笑。裴靳提著头盔站在不远处,对摔倒在地的人比个拇指朝下的手势:“想挑战我?你还嫩了点!”那人晃了两晃爬起来,转身对裴靳撅起屁股,用力拍了拍。
裴靳瞪圆眼睛,几步跑到短髮女生旁边,把头盔扔给她,那边见势不妙,撒腿就逃。裴靳追上去,二人身影在林间闪了几下,失去踪影。
“走吧。”女生抱著裴靳的头盔,顺著一条羊肠道往来路方向前进。
庆梧跟在她身后,有许多问题想问,又觉得勿须多说。
【亲吻少女】
鹿山公园大门,裴靳几人在路边说说笑笑,看到步行的二人出现,推著车一拥而上,把短髮女生围在中间。庆梧被挤到人群外,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
“吵什么啊你们。”女生的声音传出来,又好气又好笑,“小峰你挑战失败,没你的事,那么兴奋干什么。”
“……我可以观摩学习!”清脆的嗓音,仿佛还停留在童声期。
人群轰笑,推搡著说话的那一个,庆梧看到他的头被几只手揉来揉去。
“不就是个 kiss。”女生笑著,剎那间日光倾城。她毫不忸怩地站在裴靳面前,踮起脚尖,手心贴著他胸膛,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裴靳露出难得的羞涩表情,又迅速换上得意的面具。
旁边人闹得更凶,“我也要小橘的 kiss做奖励”什么的,嚷成一团。
庆梧呆立一侧,满腔无法言明的酸涩。他默默转身,朝公园大门走去。明知就这么离开会被当成笑料,也没有办法再待下去哪怕一秒。
没有人挽留。他听到他们的笑闹忽然停止,却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心情如此矛盾,失落的另一面是庆幸,安慰的另一面是打击。胸口像被砸了一个洞,倒进去满满一碗麻辣烫,肿胀难忍,又热又痛。
庆梧回家就倒在床上,躬著身体缩在空调被里,不理任何人,不理任何事。
他想睡著,想忘记,寧可做噩梦被鱷鱼吃掉或是摔下悬崖,也不愿意回忆一小时前的画面。然而精神如此清醒,纤毫毕现。声光色形影气味,自动地重复再重复,把每一个细节深深刻印,不容遗漏。
庆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说不清楚的痛,痛到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不能被发现,无处倾吐,无法逃避,只能忍。
沉默的忍耐中,疼痛无比鲜明清晰。隨著心跳起伏,在血液中流淌,从毛孔排出去,又吸入肺里,循环永无休止。庆梧拼命忍耐,不知不觉失去意识,不知不觉进入梦境。
他站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入口。
绿色的猫成群结队吐著泡泡从面前游过;鼻子和眼睛错位到头顶的人手拉手奔跑,戴著高跟鞋帽的捲尾猴在后头追赶;无轨电车在空中行驶,乘客是简笔画盆栽和版画金鱼;画框们跳著脚互相攻击,木屑飞溅;只有窗户没有门的房子悄悄后退,躲开了木屑却掉进温泉;鱷鱼头上顶著热腾腾的白毛巾,从水里拎起感激不尽的房子,把它远远地扔出去;房子的窗口飞出一只彩虹垂耳兔,它发出尖叫,正中庆梧的脸。
垂耳兔蹲在庆梧肩头,热情邀请他参加晚宴。庆梧想,晚宴会有很多好吃的吧,眼前忽然飘过橘色的头髮。一恍神,周围一片漆黑。
佇立於茫茫黑暗之中,庆梧心生不安。他往前走了两步,再走两步,感觉到某种呼唤。曖昧,模糊,氤氳著雾气;甜美,渴望,无尽的诱惑……坠落和飞升的飘忽感同时出现,他昏昏然迈步,驀地听到熟悉的声音,如同清凉的水,浇醒他的恍惚。
“你往哪儿走。我在这边。”
庆梧转身,看到橘色头髮的少女。“这边。”她朝著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前进,庆梧快步跟上去。
她走著走著停下来,望著庆梧:“回头。”
庆梧回过头,看见一片幽深的海洋。
像黑色,又不是黑色,如同黏稠的胶质,在没有边际的空间中微微起伏,浪尖偶尔闪烁暗蓝的光。淡色的雾气飘荡,悬浮於海面,某种细小的涌动四处传递,仿佛幽灵即將甦醒。
庆梧知道它的名字:梦境压缩海。
胶质海水是高度压缩的梦,雾气是低倍的。雾气稀释到约等於零,才能被睡眠中的意识接收。倘若直接接触海水,系统將会立刻崩溃,精神瓦解,消弭於其中。
庆梧知道少女出现之前,自己正在“它”移动的路径上。再走几步,“庆梧”將不復存在。
庆梧不知道自己的这些“知道”从何而来。或许海洋影响了他的潜意识,或许因为本就是梦,一切不合理都很合理。他转头看向少女,想道谢,或者再说些什么,少女却已消失。
“餵……”庆梧对著空旷的世界发出声音,我很难过,很难过啊。
“不就是个 kiss嘛。”橘色头髮忽然出现,柔软的嘴唇贴上来,又倏地化为虚无。
庆梧驀然睁开眼,檯灯暖黄的光芒从桌边垂落。
【失踪少女】
冬季来得迅猛而突兀。一夜间寒风凛冽,满街清凉装束被呢子羽绒皮草覆盖。低温困住属於夏季的活力,庆梧不再经常见到越橘或裴靳。
期末考试越橘掉到年级倒数第二,裴靳垫底。庆梧得回年级第一,全无喜悦。
没有了无法企及的对手,不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一切回归正常。年节来临,庆梧跟隨父母出门购物、走亲访友,恍然间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漫长而乏味的梦境,无法甦醒。
胸口骚动著一团不甘的火,渴望某种能源。街边树下、拐角商店前、抬头看见的窗口、熙攘人群中、打开的车门后……找不到,不是,没有。但它到底是什么?
脊背上金色的线,细碎短髮,沉睡眼瞼。画面突然出现,庆梧醒悟过来,它是思念。
思念令人度日如年。庆梧忍耐不住,拨了手机中只通话一次的號码,那边传来对方已关机的系统女声。煎熬许久,找同学要了裴靳的號码,拨过去仍是关机。
很难不去联想些什么,但除了等待,別无他法。
报到前一天,庆梧收到奇怪的快递。整套山地速降护具,收件人是自己,寄件人是越橘。尝试拨越橘的號码,仍旧关机。他做了无数个猜测,抱著头盔睡了不安稳的一夜。乱梦纷纷,他像掉进旋涡,醒来时疲惫万分。
他想问,为什么送我一套护具;想问,你到底在想什么;想问,你跟裴靳的关係;想问,我可不可以做你的男朋友。
没有机会问出口。
开学,他还没来得及找她,就听到传言。他跑去裴靳的班级,裴靳没来报到。拨电话,一直关机。他遇到小峰,二人一起去裴靳的家,在江边看见裴靳,坐在离江岸二十米高的水泥扶栏上吹冷风,好像隨时要跳下去。
“裴靳!”庆梧大声叫他,头脑晕晕沉沉,心跳又重又急。
坐在扶栏上的人回过头,眼神木然,忽地一笑,说:“她走了。”
庆梧没有勇气问下去。小峰飞快地走上前,抓住裴靳的袖子,目光紧紧盯住他。裴靳抬手揉小峰的头,从扶栏上下来。小峰慢慢鬆开手指。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裴靳望著庆梧,“我劝过她的……”眼中驀地涌起水光,他抱住头,蹲下去。脸埋在头髮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谁都不知道越橘的秘密,除了裴靳。越橘的母亲四年前失踪,父亲发疯,越橘被亲戚抚养,成年后才能继承父母財產。两年前越橘开始独自生活,认识裴靳,一起玩速降,某次突然晕倒,被送进医院。她在病床上告诉裴靳,很早就知道自己有先天性心臟病,曾经做过介入治疗,失败了。她知道裴靳在想什么,淡淡笑著,眼神坚定地阻止他尚未出口的劝说。她要活得恣意,不愿小心翼翼苟延残喘,徒然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期。
“我们约好,过年的时候去南方……她是在最开心的时候走的……”
庆梧忘记后来的事情。裴靳还说了什么,自己怎样回到家,是否吃饭做功课……通通没有印象。
他想说服自己这是个拙劣的玩笑,眼前闪动裴靳的泪光;想说服自己这其实是梦,却发现醒不过来。她说“我们的確曾经遇见过”,他想像过种种揭开答案的情景,却没想到它可能永远成谜。
庆梧缩在厚重的被里,被黑暗环抱。记忆一幕幕,烫伤他的眼睛。
他在回忆中挣扎翻滚,忽然触到光滑冰凉的曲面。那是头盔。他猛然爬起,找到快递单,发件日期栏模糊的数字,显示的是三天前。
他抱紧头盔,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寒意无孔不入,顺著光裸的双脚往上爬,透过单薄的衣服渗入皮肤。他埋著头,忽然疯狂而无声地笑。
不会去证实发件的到底是谁。就当这一切都是天马行空的游戏,她玩厌了,失踪了,留下“死亡”这个无人能反驳的理由。
他笑出眼泪,爬到床上,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梦返少女】
庆梧又遇到梦境压缩海。幽暗的海缓缓移动,覆盖红色星球。他一路跟隨,心中篤定,是他呼唤它,它才出现。他不知道海洋跟橘色头髮的少女有什么联繫,只是觉得总会见到她。他与危险的海洋相伴,她或许会看不下去。
他突然站在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夏天,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有些发晕。幼小男童迷了路,惶惑地四处张望,似乎下一秒就要放声大哭。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忘记满溢的泪水,爬上阶梯,站在某个低矮窗台上,贴著玻璃,一动不动地凝视。
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睡脸。脊背上投射的窗格阴影,颊边细碎的橘色长髮,微微颤动的眼瞼。
庆梧站在男童身后,久久凝望,分不清楚这是梦境,抑或是记忆。
衣襟被拉动。庆梧低头看去,橘色头髮的女童张著黑白分明的大眼,仰首对著自己。她绽出甜美的笑,放开庆梧的衣襟,抓住男童的手。男童从窗台跌下来,昏迷不醒。
庆梧伸出双手,睁开了眼睛。他知道那不只是梦。他从梦境得回失去的记忆,十年前的自己,跌昏以后便再也没有梦。
久远记忆中的睡脸与越橘重合,庆梧抬眼看向窗外,天光渐白,乌云消失,温暖的光芒从远方冉冉升起。
三月,地面湿意未散,天空已然高旷。阳光灿烂,空气中飘浮著金色微粒,路旁不知名的植物开满粉白朵,瓣隨风纷纷扬扬。
“裴靳,我两分钟就到门口,你今天输定了,准备请客吧。”
庆梧骑著车,全副武装。前方上坡,大门顶端“鹿山公园”四字,被前夜的雨水洗得发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