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气,往南边探亲,倒是少见。”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话锋一转,李明远突然意味深长地道:“老丈出门探亲,按大明律,总得有路引凭证吧?”
老朱心中一凛,正思忖著如何回话,却见苇帘一挑,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赤著双脚走了出来。
那孩子脸上犹带著病后的苍白,嘴角还沾著些许乌黑的药渣。
只一眼,老朱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张脸,那眉眼,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孩子脖颈间掛著的那块小巧玲瓏的玉佩,样式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他刚出生时,自己亲手为雄英戴上的螭龙纹羊脂玉佩!
“阿远哥,药罐子好像烧穿了。”少年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囔著抱怨,浑然不觉门口老者骤然变得急促而粗重的呼吸。
李明远闻声起身,动作间不小心带翻了桌上两粒刚剥出的莲子。
青翠圆润的莲子“骨碌碌”滚落在地,其中一颗恰好停在老朱那双沾著泥土的布鞋边。
“让老丈见笑了。”李明远不慌不忙地横跨一步,巧妙地挡在了少年与老朱之间。
他弯腰捡起莲子,隨口道:“这孩子,前些时日捡回来的,身子骨弱,总不让人省心。”
老朱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无妨,无妨……只是,这孩子……是捡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与確认。
李明远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是啊,前几日在村外河边捡到的,浑身滚烫,差点就没救回来。好在我略通一些粗浅的医理,胡乱用了些西洋人传过来的法子,才勉强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只是这孩子醒来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说罢,他转头对那少年温和道:“阿英,你高热刚退,身子还虚,快回屋里躺著歇息,莫要再吹风了。”
“哦,知道了,阿远哥。”少年乖巧地点点头,那稚嫩的嗓音,那熟悉的称呼……
“阿英……”老朱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咱的好大孙雄英,果真还活著!他真的还活著!”
这一刻,老朱只觉得眼眶发热,一股强烈的衝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衝上前去,紧紧抱住这个失而復得的孙儿,告诉他自己是爷爷,告诉妹子,告诉標儿,他们的雄英还活著!
可是,他不能。
理智死死地按住了这份衝动。
此事疑点重重,他还需要最后一步的確认,绝不能打草惊蛇。
老朱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下意识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钟山的方向,
此次冒险出行的目的,已然达到了一半。
待到天边暮色渐渐漫过低矮的门槛,老朱起身告辞。
李明远客气地將他送到门口。
老朱走了几步,终是忍不住回头望去。
朦朧的暮色中,那破旧的草屋檐下,似乎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透过门缝偷偷地观察著他。
晚风徐徐吹来,隱约送来几句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哼唱。
那旋律……老朱脚步一顿,那竟是宫闈之中,哄小皇子们睡觉时常唱的童谣!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
老朱强忍著再次回头的衝动,加快了脚步,心中却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草屋內。
李明远关上柴门,对探头探脑的阿英道:“好了,阿英,別看了,人已经走远了。”
他皱著眉头,一脸严肃:“下次不可再这般莽撞,直接就跑出来。这两个人,我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
“你没瞅见吗?那个坐在门口的中年大汉,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眼神凶悍,还说什么自己是马夫,我看他八成是哪个山头的贼寇头子,微服私访呢!”
李明远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
“还有方才那个老头儿,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你,听我说你是捡来的,那眼神……嘖,简直像是要把你吞下去一样!”
李明远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这俩人,我看十有八九是人贩子,专门拐骗你这样的小孩!”
阿英眨巴著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
“可是阿远哥,我觉得那个坐在门口的大叔,虽然块头大,但好像……挺可爱的啊。我刚才在屋里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感觉他好像有点怕我似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又偏著头想了想:“还有那个老爷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很亲切呢,他看我的眼神,让我心里暖暖的。”
李明远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哭笑不得地戳了戳阿英的额头:
“你这孩子,是什么眼神啊!可爱?亲切?我看你是高热还没退乾净,脑子烧糊涂了!”
他板起脸:“总之,听我的,我比你大,看人比你准!以后离这种形跡可疑的人远一点!”
“哦……好吧,阿远哥。”阿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嘀咕道:“可我真的觉得那个老爷爷,好像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