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应天府郊外李家村。
微风拂过,一辆简朴至极的马车行驶在乡间泥泞小道上。
木质车厢被顛得吱呀作响,每一次晃动都像要散架一般。
褪色的靛蓝布帘被风粗鲁掀起一角。
车內端坐的身影,正是本应在武英殿批阅奏章的老朱。
他身著粗布衣衫,与寻常乡下老翁无异,只是眉宇间的威严难以尽数遮掩。
毛驤在前头扬鞭,甩出一声不算响亮的脆响,小心翼翼地扯著韁绳绕过一个泥水洼。
腐烂的柳叶与新鲜马粪混合的独特气味,毫不客气地钻入车厢。
老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鬆开。
“陛下,前面不远就是李家村了。”毛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朱“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埂与农舍。
他面上看似沉著冷静,可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本以为棺槨下葬,一切便已尘埃落定。
可是前两日毛驤的殿前奏报……哪怕觉得再如何蹊蹺,哪怕明知可能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他也必须亲自来看一看。
朱雄英,他最钟爱、寄予厚望的皇长孙。
他的早逝,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打乱了老朱精心安排的继承顺序。
多米诺骨牌应声而倒:歷史上马皇后因过度伤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终在洪武十五年八月病逝。
太子朱標巡视陕西归来后,同样心力交瘁,又染了风寒,竟也病逝。
为了確保皇太孙朱允炆能顺利登基,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他不得不举起屠刀,进行了大规模的清洗。
“蓝玉案”牵连甚广,多少开国功臣人头落地。
可以说,若朱雄英不死,后续的许多悲剧,包括靖难之役、朱棣称帝,或许都不会发生。
后世戏言,太祖老朱是出鞘的利剑,马皇后是温厚的剑鞘。
太子朱標若想造反,老朱怕是会亲自给他披上龙袍。
而朱雄英,太子朱標的嫡长子,战神常遇春的亲外孙,悍將蓝玉的亲外甥。
这孩子是老朱和马皇后一手带大,衣食住行,无不亲力亲为,情感上的依赖远胜其他子孙。
他,便是大明皇长孙,天生的储君。
至亲接二连三的离世,对晚年的老朱打击何其巨大。
他变得多疑、暴戾,因为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为了给朱允炆铺平道路,他已近乎疯狂,无所顾忌。
如今,朱雄英可能未死的消息传来,饶是老朱这等经歷过尸山血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铁石心肠,也无法保持真正的平静。
身为帝王,本不该以万金之躯亲赴险地查证。
但此事干係太过重大,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唯有亲眼所见,方能安心。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下。
毛驤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陛下,到了,前面那草屋便是。”
老朱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泥土与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胸腔,似乎稍稍平復了他激盪的心绪。
他定了定神,掀开车帘,动作略显僵硬地跳下马车。
……
五月的江南,湿热的空气中裹挟著阵阵稻的香气,丝丝缕缕漫进简陋的草屋。
土灶边,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舀起半瓢井水,“哗啦”一声倒入乌黑的铁锅里。
他便是李明远。
“老丈可是从北边过来的?”李明远將一个粗陶水碗推过有些破旧的方桌,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对方磨出毛边的粗布袖口,以及那双虽布满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李明远转过身去添柴时,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默不作声坐在门口的毛驤,心中暗自冷笑:
“还说自己只是个赶车的马夫,哪家马夫有这般精悍的身板?瞧那眼神,锐得跟鹰似的,装都不会装,哼,怕不是哪路剪径的强人头子。”
“咳咳……”
突然,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內屋的苇帘后漏了出来,带著几分虚弱。
老朱端著水碗的手猛地一紧,草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他仰脖將碗中凉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开口道:“呃,出门探亲,路过此地。”
李明远倚著斑驳的土墙,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刚摘下的莲蓬,碧绿的莲子被他一一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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