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自己说错一句话,站错了队……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正盘算著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忽然,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不受控制地被拽了过去。
“哎哟喂!”顾佐一声短促的惊呼,差点魂飞魄散。
还没等他站稳脚跟。
常茂那张放大了数倍的粗獷大脸就懟到了眼前。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掌,“嘭”的一声,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顾大人!別急著走嘛!”
“来来来,给咱哥几个好好说道说道!”
顾佐被拍得一个踉蹌,险些跌倒,肩膀处火辣辣地疼,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苦著脸抬头一看。
好傢伙,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虎背熊腰的武將勛贵。
一个个瞪著牛眼,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那眼神,仿佛饿狼看见了肥肉,又像是看著什么珍奇的玩意儿。
顾佐心中叫苦不叠,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想摆出文官的清高架子。
“郑国公,下官…下官衙门里还有公务……”
常茂眼睛一瞪,声如洪钟:“有公务?有啥公务比给咱解惑还重要?”
他顺势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骇人声响。
顾佐脖子一缩,立刻就怂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这帮该死的丘八,是真的敢动手打人的!自己这小身板可经不起他们一拳。
顾佐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
“诸位都靠近些,別被吕大人听到。”
“郑国公,诸位將军,陛下给太子妃赐諡『愍』。”
“这个『愍』字,在諡法之中,绝非善终美諡。”
他顿了顿,看著武將们依旧迷茫的眼神,只得更直白些。
“说白了,就是暗指太子妃生前品行有失,德行有亏。”
“甚至可能……犯有罪过,死后不得安寧。”
他將諡法中关於“愍”字的几条主要释义,诸如“国遭艰难曰愍”、“在国逢忧曰愍”、“使民罹难曰愍”,乃至那句最要命的“有罪而加刑戮曰愍”,都简略地说了一遍。
末了,又忍不住道:“太子妃这是要在史书上臭个几百年了啊,”
武將们一听,先是齐齐一愣,面面相覷。
似乎在消化顾佐话里的意思。
几息之后,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嗷——!”
隨即,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几乎要掀翻殿顶的震天欢呼。
“好!太好了!”常茂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
“俺就说嘛!那吕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
“这下常娘娘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可怜我们太孙殿下啊!”有人提及故太子妃常氏和早夭的皇长孙,眼圈微微泛红。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这才是拨乱反正!”
他们的激动之情溢於言表,一个个摩拳擦掌,喜形於色。
对於他们这些武將勛贵而言,太子朱標,以及皇长孙朱雄英,这才是他们心中唯一认定的储君正统。
如今太孙殿下不幸薨逝,他们便打算支持皇太孙朱允熥。
吕氏这个半路杀出来,后来居上的太子妃,他们从骨子里就瞧不上,更別提她所出的朱允炆了。
当年常氏薨逝之后,陛下力排眾议,强行册立吕氏为太子妃。
武將们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不满。
只是碍於陛下强硬的態度,这才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了这桩事。
如今,这吕氏也死了。
而且还得了这么一个晦气至极的諡號。
这简直比过年还要让人高兴!
蓝玉站在武將队列,却是说不出话来,看其神色,想必又是想起来那个懂事外甥女和太孙朱雄英了。
常茂拽住蓝玉,道:
“走走走!舅舅,喝酒去!今日定要痛饮一番!”
眾武將纷纷附和。
“必须好好庆祝庆祝!不去的是孬种!”
“对!不醉不归!”
“今天这酒钱,全算老子的!”常茂大手一挥,豪迈无比。
“谁他娘的不喝,谁就是孙子!”
一群人呼啦啦地簇拥著常茂,蓝玉,放声大笑著,勾肩搭背地往殿外涌去。
那阵仗,活像打了什么大胜仗一般。
走的时候,蓝玉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路过顾佐身边时,猛地撞了一下,他记得上次这个小老头还参了他一本。
嗯,就是故意的。
顾佐被撞的一个踉蹌,还没回过神来。
眾武將眼睛一亮,纷纷照葫芦画瓢,
总要“不小心”地擦他一下,撞他一下。
离得远的,还要特地绕个弯过来,用粗壮的胳膊肘给他来上一下。
顾佐如同一叶无助的浮萍,在人潮中被撞得东倒西歪,左右摇晃。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那群武將早已扬长而去。
最后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群武夫们兴高采烈远去的背影,揉著自己生疼的肩膀和被挤歪的官帽。
嘴里忍不住小声骂骂咧咧:
“该死的一群粗鄙丘八……”
“莽夫!都是莽夫!”
“不知礼数,”
“真是……真是气煞我也……”顾佐连连摇头,气的吹鬍子瞪眼。
看了看殿內已无多少人,也赶紧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