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面无表情,又看向来喜。
来喜心领神会,躬身应是。
他自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明黄捲轴,於殿前缓缓展开。
殿內文武大臣顿时噤声,心头皆是一跳。
还有?
来喜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太子妃吕氏,不幸薨逝。赐諡曰:愍。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朝堂之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如同水滴入滚油,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文臣们面面相覷,不少人控制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愍?”
一个官员失声低呼,旋即又死死捂住嘴。
“陛下为何会赐下此等諡號?”
“这…这……”
议论声如潮水般迅速扩大。
礼部尚书任昂,一张老脸涨得铁青,嘴唇哆嗦著。
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出队列。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又强作镇定,“陛下!此諡號万万不可啊!”
“老臣以为,此举大不合礼制,恳请陛下三思!太子妃薨逝,国之哀事,当择美諡以慰亡灵,以安人心啊!”
老朱仿佛未曾听见任昂的泣血之言,甚至连眼角都未曾扫过他。
他直接转身,宽大的龙袍袖摆一甩,带著不容置疑,大步流星而去。
来喜会意,立刻拔高了那尖细的嗓子,高喊:“退朝——!”
余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朝臣们並未立刻散去,依旧愣在原地。
尤其是那些文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陛下这道旨意,究竟是何深意?”一个鬚髮白的言官眉头紧锁。
“諡號『愍』,遍查諡法,绝非美諡啊。”另一人附和,语气中带著惊惧。
“国遭艰难曰愍,在国逢忧曰愍,使民罹难曰愍……”有人低声背诵著諡法条文,每念一句,周围人的脸色便沉一分。
“甚至还有…有罪而加刑戮曰愍的说法……”此言一出,眾人更是噤若寒蝉。
“太子妃刚刚薨逝,尸骨未寒,陛下为何会用上这样一个字?”
“如此重要的諡號擬定,陛下竟完全绕过了我礼部,也未曾经过朝堂公议,就这么直接下达了。”
任昂失魂落魄地被同僚扶起,喃喃自语。
“这分明是陛下心中有话,却不想公然挑明,要藉此諡號,警示某些人啊!”一位老成持重的官员一语道破。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带著几分探究,几分忌惮,瞟向不远处的吕本。
都是在官场宦海中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结合方才吕本的失態、太子妃那蹊蹺的突然薨逝、以及这个充满爭议的諡號和这般雷厉风行的下旨方式。
一些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大胆猜测,在他们心中逐渐清晰。
太子妃的死,恐怕绝不像表面宣告的那般简单。
陛下给出这个諡號,就是在敲山震虎,在暗示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隱情。
吕本僵立在原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无数纷乱的念头。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愍……”
这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口,將他所有的侥倖与期望都绞得粉碎。
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方才那些还围在他身边,温言安慰他的同僚故旧。
此刻,已经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开了脚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有些人甚至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谨慎,是疏远,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吕本感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手推搡著,被丟弃在了这空旷冰冷的朝堂中央。
刺骨的寒意和灭顶的绝望,將他层层包围。
他完了,吕家…怕是也完了。
与文臣那边的低声细语、暗流涌动不同。
武將这边则是一片嘈杂,纷纷交头接耳。
他们对什么諡號、諡法,向来是一窍不通。
“啥玩意儿?悯?哪个悯字?”一个武官瓮声瓮气地问。
“听著像是可怜的意思?太子妃死了,可怜可怜?”另一个摸著下巴猜测。
“管他娘的什么意思,反正听陛下那口气,不像是啥好词儿!”一个性急的武將嚷嚷道。
“那这到底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啊?给个准话!”
郑国公常茂正急得抓耳挠腮,他那脑袋实在想不明白这弯弯绕绕。
旁边,景川侯曹震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个眼色,下巴朝著文官队列那边努了努,目標赫然是正想悄悄溜走的应天府尹顾佐。
常茂那铜铃大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咱不懂,问那帮狗文官啊!
这应天府尹顾佐不就是现成的!
他眼看老朱已经走远。
立刻甩开膀子,大步流星地冲向文官队伍。
如同一头猛虎冲入羊群。
一把就抓住了正缩著脖子,踮著脚尖,想从人群缝隙中溜走的顾佐。
顾佐本就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今天的变故实在太大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想起上次蝗灾之事处置不当,陛下已然不悦。
这太子妃的事情,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漩涡中心。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