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当真要拿自己的龙体去赌?若是累垮了...“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目光扫过朱標紧绷的面容,又落在阿英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难道要拋下娘娘独自垂泪?要太子殿下丧父?要阿英...记不清皇爷爷的模样?留下一堆烂摊子交给子孙吗“
“放肆!“马皇后呵斥一声,急忙给李明远这小子打眼色。
老朱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怀中的阿英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小手紧紧攥住老朱的衣襟。
李明远却豁出去般继续道:
“今日这番话,拉出去砍十次头都不冤。但请陛下想想,当年郭子兴元帅猝然离世时,军中是如何大乱?
前宋仁宗无子早崩,又引发多少党爭?“
他突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小子来到大明,无依无靠,今日所说全是肺腑之言,寧愿血溅院內,也不愿来日见到大明重蹈覆辙啊!“
马皇后手中的帕子突然落地。
朱標正待上前,却在半途被老朱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良久,老朱突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拍著孙儿的后背,眼睛却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的李明远:“好个伶牙俐齿的狂生...你可知上一个这么咒咱的人,骨头都能打鼓了?“
李明远抬头,对视老朱的双眼:“陛下,您是皇帝,可皇位终究要传给子孙的,您不做,子孙会不会做?”
老朱凝视著李明远坦荡的眼神,心中疑虑渐渐消散。
是啊,咱不改,標儿,雄英呢?这小子毕竟是后世之人,他之言....
想到这里,老朱猛地一拍大腿:
“好!咱就信你这一回!”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若是推行下去,出了什么岔子,乱了朝局……”
不等老朱说完,李明远乾脆利落地打断:
“陛下放心!若因此引发任何重大问题,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您隨时可以砍了我的脑袋!”
话音掷地有声,带著一股浑不吝的自信。
老朱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好小子!果然有种!”
“这份胆色,咱喜欢!”
“罢了罢了,看你这小子机灵得很,也不像是短命的样子!”
“这事,就这么定了!”
大功坊,书房內。
日光透过雕窗欞洒进来,映得案几上的笔墨纸砚都镀了一层淡金色。
太子朱標端坐於书桌前,手中毫笔悬於纸上,笔锋流转间,字跡清雋挺拔,如行云流水。
李明远站在一旁,口述著方才在院內的对答,朱標时而凝神细听,时而微微頷首,笔下不停。
桌角摊著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爬著几个字,墨跡浓淡不一,笔画粗细不均,活像稚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正是李明远方才亲笔所写。
朱標起初还耐著性子看他写,可瞧他握笔如握刀,下笔如劈柴,终於忍俊不禁,摇头笑道:
“阿远,你这字……还是我来吧。”
说罢,不由分说接过笔,誊写起来。
李明远也不尷尬,后世之人,哪有几人能写好毛笔字的。
院內,朱元璋负手而立,透过半开的窗欞望著屋內二人,眼中带著几分玩味。
他侧头对身旁的马皇后低声道:
“妹子,这小子是真不怕咱砍了他脑袋?方才在这,他可是句句往咱心窝子里戳,连『杀头』都敢掛在嘴边,还咒咱早死。”
马皇后抿唇一笑,温声道:“重八,他若真怕,就不会直言进諫了。
您瞧他方才那副模样,分明是豁出去了,连『隨时可以砍了我脑袋』这样的话都敢说。”
老朱哼了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欣赏:
“这小子,胆大包天,可偏偏句句在理,叫咱挑不出错来。”
他顿了顿,又笑道,
“不过,他这字……倒是比咱当年刚识字时还丑。”
马皇后掩袖轻笑:
“重八,你当年可是连纸笔都摸不著,如今倒笑话起別人来了。”
老朱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
“说得是!咱当年要是有他这机会,怕是连笔都握不稳!”
屋內,李明远似有所觉,转头望向窗外,正对上老朱似笑非笑的目光,心头一跳,却仍挺直腰板,毫不避讳地咧嘴一笑。
朱標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见父皇神色愉悦,也鬆了口气,笔下愈发流畅。
老朱收回目光,对马皇后嘆道:
“这小子,胆大心细,是个可造之材。咱倒要看看,他这套『摘要制度』,能不能真给咱省下些工夫。”
马皇后柔声道:
“重八既已决断,便放手一试。若真有不妥,再调整便是。”
老朱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向屋內,见朱標已搁笔,正与李明远低声交谈,神情认真。
他嘴角微扬,喃喃道:
“这小子,倒和標儿投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