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太医院內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寻常人进来怕是三步就得晕过去。
来喜身为宫中老人,对这味道早已习惯,只是今日,当他快步走进院使张慎修的公房时,却不由自主地屏了屏息。
公房內,除了那股熟悉的药草苦香,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並不明显,却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不舒服。
张慎修背对著门口,正伏在案上写著什么,听见脚步声,他似乎想立刻起身,身子却猛地一僵,过了好几息才缓缓转过来。
“张院使。”来喜的声音带著几分探究。
目光触及张慎修的面容,来喜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这位平日里还算精神矍鑠的太医院院使,此刻面色如金纸,嘴唇乾裂起皮,额角渗著细密的冷汗,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透著古怪,像是刻意避开碰触什么。
张慎修见到来喜,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来……来公公……”
这一动,他脸上肌肉瞬间扭曲,额上冷汗滚落,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整个人晃了晃,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张院使,您这是怎么了?”
来喜三两步上前,虚扶了他一把,入手只觉一片滚烫。
这温度,怕是高热了啊。
张慎修额角青筋暴起,勉强稳住身形,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乾涩:“无妨,老毛病犯了,不碍事。来公公今日过来,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他极力想维持平素的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的虚弱。
来喜眉头紧锁,心道这哪里像“不碍事”的样子。
但他深知宫中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嘴,只將忧色敛了敛,传达了皇帝的口諭:“陛下口諭,宣张院使即刻前往大功坊,为太孙殿下请脉。”
一听是太孙,张慎修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心里头那份苦楚,真是黄连水里泡大的,没处说去。
陛下哪里知道,他这张慎修,如今已是自身难保,每日如在滚油上煎熬。
那日李明远在马车里那句“生水不净,纱布得煮过才能用”的话,如同魔咒一般,日夜在他耳边迴响。
他不是没听,回去后立刻嘱咐了药童,所有换药的纱布都用沸水煮过,连清洗伤处的帕子都换了又换。
可事与愿违。他强忍著数日不曾沐浴,只怕水汽沾染。
然而,背上的伤口非但没有一丝好转的跡象,反而一天比一天糟糕,从最初的红肿,到后来的流脓,现在更是大片大片的溃烂,散发著他自己都能闻到的淡淡腐臭,混在药味里,让他几欲作呕。
老妻昨夜抱著被褥躲去偏房,骂他“浑身腐臭不如棺中尸”,可谁能明白他的煎熬?信了那小子的话,还落得如此境地,或许真是自己医术不精……
高热灼得思绪混沌,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忽觉悲从中来。
这一生谨小慎微,熬到太医院院使的位子,末了却因廷杖丧命,史书上怕只会记一笔“庸医误己”。
他甚至怀疑,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不会成为太医院成立以来,第一个因为小小外伤处置不当而送命的院使?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张慎修苦笑一声,想起那少年讥讽他“太医水分大”的模样,一语成讖,现在看来竟无力反驳。
“张院使?”
来喜见他半晌不语,面色变幻,不由得出声提醒,语气中添了几分催促,
“太孙殿下那边,恐耽搁不得。”
张慎修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是,臣遵旨。这就……这就准备。”
他扶著桌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尝试站起来,每动一分,后背的伤口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又被狠狠地搅动一番,痛得他几欲昏厥。
汗水瞬间浸湿了內衫,紧紧贴在溃烂的皮肉上,更是钻心的疼。
来喜在一旁看著,心里也直犯嘀咕。
这张院使,当真还能去给太孙瞧病?別半路上自己先栽倒了。
可陛下的口諭是催他去,並非问他能不能去。
...........
马车缓缓停稳在大功坊侧门。
张慎修扶著车壁,每动一下,后背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他脸色白得像纸,额角青筋暴起,勉强支撑著下了车。
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幸好锦衣卫扮作的车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他喘匀了气,佝僂著身子,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衣袍。
他特意换了一身寻常大夫的袍子,样式简单,顏色素净,不引人注目。
他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青璇清秀的面容。她见到张慎修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微微欠身:“张院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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