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將药板重重搁在案几上,手中医案哗哗翻页,露出张慎修亲笔所书“金疮属火,当以寒凉药敷之“的批註。
“因为你们太医院还在用阴阳五行解释伤口溃烂!“
“还有,就拿你背上这伤来说,”李明远拿起药包,倒出些许黄褐色粉末,
“按《金疮要略》,这伤当用金疮药散,对吧?”
张慎修点头,这是最基础的外科常识。
“我方才用的,不正是你自己配的金疮药散吗?”
李明远继续道,
“处理你伤口时,只不过我加了个步骤——伤口消毒。”
张慎修皱眉,
“消毒?何为消毒?”
“打个比方,”李明远想了想,
“假如你的药粉是神兵利器,那消毒就是清扫战场,让神兵能直接对敌。”
“不消毒,你的神药也会被伤口里的脏东西拖住,疲於应付。”
张慎修若有所悟,“所以老夫的伤口越治越烂…”
“不是药不行,是伤口太脏!”李明远笑了,“你让神仙下了粪坑打仗,也得捂鼻子啊!”
这粗俗比喻竟让张慎修破涕为笑,神情轻鬆了些。
“回想下,老倌,”李明远继续说,“是不是你每次换药,都直接扯下旧纱布,直接撒药粉?”
张慎修沉思片刻,“確是如此。”
“那旧纱布上沾满了脓血污垢,你这一撕一扯,不是把脏东西都往伤口里送吗?”
张慎修面色骤变,“老夫竟如此粗心……”
“我那日说生水不乾净,纱布要煮,你听了,但只是形式上照做,却没真理解背后的道理——要把脏东西杀死再用。”
张慎修终於恍然大悟,“所以李公子方才使用的烈酒…”
“没错,就是为了杀死伤口里的脏东西。”李明远点头,
“你的金疮药本就是好药,清热解毒,只是没遇到好帮手罢了。”
张慎修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是激动,他紧紧握住李明远的手:“李公子,老夫受教了!”
李明远拍拍他的手背,
“我没教你新医术,只是给了个新法子。这就像种地,好种子也要好土壤,火候到了才能收穫。”
张慎修连连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一旁的青璇端来药汤,李明远示意张慎修喝下。
“你学的岐黄之术是宝藏,只是需要积累。”
李明远又说,
“从今以后,老倌你每次用药,都记得先把伤口洗乾净,酒精消毒,再用药,效果会大不同。”
张慎修小口啜著药汤,认真聆听。
“你那小药童要是再偷工减料,不煮纱布,就让他喝粪水试试!”
李明远故意调笑道,
“他定会说'脏得要命',那时你就告诉他,伤口也一样,不洗乾净,药再好也白费!”
屋內响起张慎修爽朗的笑声,他连连点头,样子竟比平日显得年轻几岁。
“许多病症,不是《伤寒》没记载,而是我们没掌握使用的诀窍。”
李明远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医术如枪,药方如弹,消毒如瞄准,三者缺一不可。”
张慎修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一条前所未有的医道。
“我不过一介后学,却承蒙李公子指点迷津,真是…”张慎修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明远摆摆手,转身整理散落的物件。
“好好养伤吧老倌。”
张慎修躺回床榻,望著窗外斜照的阳光。
他忽然领悟,几十年经书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异病同治”的本质。
今日被李明远这简单的消毒之法点醒,他竟然有种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感觉。
太阳西沉,给窗欞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慎修望著徐徐远去的夕阳,目光炯炯,似乎充满了崭新的力量。
那些医书上模糊的字句,那些年深月久的医案,此刻都在他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焕发出新的意义。
“青璇姑娘,”
他轻声唤道,
“劳烦取笔墨来。老夫要记录下今日所悟,让这珍贵的道理记录在册,以供后人传阅。”
无数的思绪在张慎修脑海中縈绕。
他明白,这只是开始,一个全新的开始。
屋外,李明远,长长的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