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眼皮沉重得像是掛了铅砣,他费力地眨了眨眼,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蛮子,狗日的蛮子,是蛮子的脑袋!”
一个准备进城贩卖皮毛的小贩,突然发出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悽厉尖叫,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止是普通的蛮子,看他头上的辫子,还有那骨头珠子,狗日的,这至少是个领兵的蛮子官。”
老兵的声音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扭动,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死死地盯著江临,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小子,杀了一个蛮子百夫长?”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又如同一颗投入滚油锅的炸弹!
整个死气沉沉、麻木不仁的城门口,瞬间被彻底引爆!人群像炸开的蜂窝,嗡嗡声四起,一片鼎沸!
蛮子,草原上的豺狼,杀人如麻的恶鬼。
蛮子的百夫长,能指挥百人在边境上烧杀抢掠的军官。
在怀朔城,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著死亡,意味著掠夺,意味著寡妇的眼泪和孤儿的哭嚎,意味著城破家亡的无边恐惧!
这该死的边陲境地哪天没有摩擦,哪天不死人?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来去如风的蛮子游骑,就是悬在怀朔城每个人头顶上的索命钢刀。
守城的军户,十个里倒有三四个是死在与这些草原饿狼的廝杀中。
寻常军户,別说老弱妇孺,就是青壮男子,碰上蛮子游骑的斥候哨探,能全须全尾地逃回来就算祖宗坟头上冒了万丈青烟。
別说反杀,更別说杀的还是一个领著百人队的百夫长。
这是白日见鬼了。
一个毛都没长齐、瘦得像根麻杆的军户小子,孤身一人,在这能冻死人的白灾天气里,钻进了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
他不但活著回来了,还提著一颗血淋淋,货真价实的蛮子百夫长的头颅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江临身上。
那眼神里,是火山爆发般的震惊,是见了鬼一般的骇然,是揉碎了眼睛也不敢相信的惊疑。
更有一些饱受蛮子欺凌的军户眼中,瞬间燃起了如同野火燎原般的炙热光芒。
议论声,惊嘆声,倒抽冷气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澎湃。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又像燎原的野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城门口向著城內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混乱的人群中,也有几道鬼祟的目光在闪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窃窃私语。
“你们看到李二狗那几个无赖了吗,前两天还活蹦乱跳地堵江家小子,怎么这两天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连个屁影儿都没了?”
“谁知道,八成是倒霉碰上蛮子了。那几个狗日的,死了也活该,算是遭了报应。”
“嘘,小点声。我看不一定,你们想想,江家这小子,连蛮子百夫长都能宰了,那李二狗几个成天偷鸡摸狗的废物点心还不是……”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低,但那未尽的意思,却像冰冷的毒蛇,钻进周围人的心里。
不少人看向江临的眼神里,除了那份滚烫的敬畏之外,又悄然添上了一丝忌惮。
但李二狗,那是什么腌臢货色?
死了也是给怀朔城清理垃圾!
就算真是这小子顺手宰了,那也是为民除害!
与眼前这颗血淋淋的、散发著强烈衝击力的蛮子百夫长头颅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在这边镇,在这人命不如狗的年月,没有什么比斩杀宿敌更能贏得尊重,更能震慑宵小,更能掩盖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了。
江临对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喧囂和那些如同实质般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似乎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或许是极度的疲惫让他麻木,或许是生死一线后的心如止水。
他只是默默地、动作迟缓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沾著污渍的军户腰牌,递给那个兀自张著嘴,如同傻掉了一般的年轻兵卒。
老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似乎都带著血腥味。
他强行压下心头如同擂鼓般的震惊和翻腾的气血,从年轻兵卒手里夺过腰牌,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又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江临一眼,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好小子,把你爹都比下去了,快回去吧。”
江临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再看周围一眼,提著那颗还在往下滴著污血、散发著浓重腥气的蛮子头颅,迈开沉重步伐,走进了那厚重斑驳古城。
他的身后,是久久无法平息,如同开了锅般沸腾的喧譁,是无数道混杂著震惊、敬畏、恐惧、猜测、甚至贪婪的注视。
少年江临,喋血归来,一人一头,一战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