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负责收尸的老者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弯腰將其捡起,如同扔一块破布般重新丟上车。
軲轆滚滚,碾过混合著冰雪与污泥的地面,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条僵硬发黑的手臂从草蓆边缘无力地垂落下来,五根手指早已冻得如同鸡爪般蜷曲著,隨著车子的剧烈顛簸,在冰冷的空气中一晃一晃。
江临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加快脚步绕过那辆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板车。
母亲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也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伏在他背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乾呕。
“娘,没事,快到家了。”江临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头看。
这片铅灰色的天空下,是一个死亡如同家常便饭的世界。
他心中清楚,若不变强,他和母亲,或许很快,也会成为那板车之上,冰冷而僵硬的一员。
就在他心中思绪翻腾,即將走到自家那条熟悉的巷子口时,却意外地发现,巷口处,张叔家那低矮的土房门口,竟然围了不少邻居。
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向著院內张望著,神情肃穆,脸上的表情,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压抑。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张叔家那破旧不堪的门楣之上,竟然掛著一指惨白的幡。
江临的心猛地一沉。
张叔家出事了?
张叔是他爹生前最好的袍泽,为人仗义。
当初他家遭逢大难,也是张叔第一个站出来帮忙,送了他那张救命的槐木弓。
江临背著母亲,快步走到近前,抓住一个相熟的邻居急切问道:“怎么回事?”
那邻居看到是江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满是同情和惋惜的神色:“唉,临子,你还不知道吧,你张叔他,没了。”
没了?
江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个月我才见过张叔,还好好的。”
“就是前天的事。”
邻居压低声音,指了指北边如同鬼怪般蛰伏在风雪中的群山方向,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也知道,这杀千刀的天气,大雪封山一个多月,家家户户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张叔心善,看不得街坊饿肚子,就想著带几个胆大的,一起去那鬼头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点野味回来,也好让大傢伙儿过个饿不死的好年。”
鬼头山!
江临的心又是一紧,那是怀朔城外出了名的凶山,据说那山里头,不仅有成群的豺狼虎豹,更有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脏东西。
“谁想到他们点背,竟然在山里撞上了一头成了精的老黑瞎子。”
那邻居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话语间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
“那老黑瞎子,简直就是个活阎王!皮糙肉厚得跟城墙拐角似的,刀枪都砍不进,发起狂来,几个人都拦不住。跟你张叔同去的五个人,当场就死了三个。你张叔为了掩护剩下的人跑出来,自己被那黑瞎子一巴掌拍碎了脑袋。”
轰!
江临脑子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一般,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
张叔,那个像铁塔一样结实,拍著他肩膀让他想开点的汉子,那个把儿子遗物送给他,让他好好活下去的长辈,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背上的母亲也是听得悲从中来,幽幽啜泣。
早训时,他还因为【刀术】进步神速,实力飞快提升而感到由衷的振奋与窃喜。
今天,残酷的现实就再一次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
让他猛然醒悟,这是个认命比路边的野草还要卑贱的世道,他和母亲也不过才吃了几天饱饭。
寒风呜咽,穿过破败的屋檐,如同亡魂的悲歌,又似命运在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