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公文写得冗长而繁复,洋洋洒洒地嘉奖了王字巡逻小队不畏艰险,为民除害的赫赫功绩,词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隨后,话锋方才一转,特別提及了黑塔之事。
“队士黑塔,奋勇当先,与凶兽搏杀,致身受重创,其行壮烈,其勇可嘉。特此抚恤,赏疗伤银五两,准其伤愈之后,转入后营輜重队,操持轻省差事,以慰忠勇。”
边军之中,伤残退役,本是常事。
但听到黑塔转后营,眾人神色各异,多有有惋惜。
那书吏念到此处,微微一顿,像是故意要吊人胃口一般,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
他的目光在堂下眾人脸上不紧不慢地一一扫过,最终,清晰地落在身姿挺拔的江临身上,那眼神之中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此役,王字夜不收队士江临,临危不惧,箭术卓绝,先以强弓重创熊羆,后在同袍捨命相助之下,奋勇死斗,最终以利刃格杀此獠,阻止其继续为祸,厥功至伟。”
“据剿兽令所载,斩首级者,军籍注斩获一次,抵小旗缺,献胆掌俱全者,军籍升实授小旗,原役不动。今,熊胆熊掌俱已由王字队上缴军需处查验无误。经本所千户大人与监军御史合议,特准——”
那书吏说到此处,又故意拖长了声音,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一字一顿地继续念道。
“破虏营王字小队队士江临,以猎熊首功,擢升为怀朔守御卫第八所试百户麾下,实授小旗之职,仍归王字小队效力。”
“另,此役其余参战人员,各记小功一次,赏肉乾十斤,以示嘉勉!”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大堂之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
实授小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年少得过份的江临身上。
除了王字小队自家人由衷的欢喜与与有荣焉之外,其余旁观者,艷羡之中,难免夹杂了嫉妒与不甘。
小旗,虽只是大胤皇朝军制之中最末一级,不入流品的武官名號,但已然脱离了普通大头兵的身份,每月除了可以多领一份钱粮餉银之外,更能名正言顺地统领十名士卒。
“江临,上前受职。”那书吏展开一卷以粗黄麻纸写就的委任状,扬声喝道。
江临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胸中翻腾的激盪之情,迈著沉稳的步伐,走到高台之下,依军中规矩,右拳捶胸,沉声应诺,隨即叉手行礼。
他从书吏手中,郑重接过了一枚入以铅锡合金铸就的椭圆形腰牌,以及一卷盖著千户所与监军御史双重官防印信的替职文凭。
那腰牌正面以楷体阴刻著一行小字:小旗江临·怀朔卫第八所·天字丙辰號。
江临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那些军官同僚,小队里老兵们投向自己的目光,又一次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对他死里逃生、勇悍杀熊的认可、惊嘆乃至几分好奇。
那么现在,则多了一丝真真切切的敬畏。
然而,当他手捧著那份还带著墨香的委任文书,腰间別著那枚崭新的小旗腰牌,满心按捺不住的欢喜与对未来的憧憬,刚刚回到王字小队的营房,迎面而来的却是王头儿那张刀疤脸,以及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別高兴得太早。”王头儿看著他那枚崭新的小旗腰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那第八所的试百户刘循,是个从京里下来的勛贵草包,仗著祖荫混资歷的。一年到头,能在怀朔卫露面两次就算勤勉,平日里就是个隔空吃空餉,占著茅坑不拉屎的主儿。你这小旗,名义上掛在他的麾下,实则除了每月能去军需处多领一点不痛不痒的餉银之外,屁用没有。”
王头儿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著江临,继续冷声道:“按制,小旗可统兵十人。但眼下这怀塑卫,上边是个个领空餉,下面是处处缺兵员。也就是你仍旧归老子调遣,看在你有点儿勇力可以为老子效力的份上,可以给你拨三个机灵点儿的戍卒。另外,老五、老七这两个斥候尖兵以后也多跟你走动。这囫圇五个,就是你这鸟小旗官能调动的全部家当。”
“平日里,好生操练这几人。也莫要指望这芝麻绿豆大的名头能有什么实权,更莫要想著去外边仗著这块牌子惹是生非作威作福。否则,不等军法处置,老子第一个亲手扒了你的皮。”
江临默默地听著,脸上那因晋升而泛起的些许红光,如同被寒风吹拂的残烛,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这小旗官的身份才刚刚到手,委任状上的墨跡都尚未乾透,没想到转眼之间,其所代表的权责与荣光,便被无情地削去一半,沦为一个近乎空头支票般的虚衔。
果然,在这处处都是不公的吃人世道,没有掌握真正的实力和权势,永远都只是底层挣扎的螻蚁。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那捲看似前程似锦的委任文书,以及腰间那枚冰冷的铅锡腰牌。
这最末流的小小武官之位,这看似光鲜的第一步,到头来竟是如此的虚浮无力。
“多谢头儿提点,属下明白了。”江临垂下眼瞼,声音低沉。
心中却有一个念头,如同疯狂滋长的藤蔓般,破土而出,盘根错节,瞬间占据他的整个心神。
要改变这一切,要摆脱这螻蚁般的命运。
唯有变得更强,掌握更大的权柄,获取更多的资源。
將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