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烦的是，”王中磊颓然坐在真皮沙发上，“我刚接到三个合作方的电话，都在委婉地询问我们是否考虑重新加入那个分帐协议。其中还包括我们明年重点项目的投资方。”

就在这时，王中军的私人手机响起。

来电显示是“冯小刚导演”。

“中军，我收到消息了。”冯小刚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当初你们说退出联盟是为了《1942》的利益，现在倒好，我们成了孤家寡人！你让我明年那部戏怎么拍？海外发行找谁？”

王中军强作镇定：“冯导，你別急，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冯小刚打断他，“现在整个圈子都在看我们笑话！谭红刚才还在朋友圈发“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不明摆著在讽刺我们吗？”

掛断电话后，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中军终於点燃了那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在烟雾中苦笑：“我们这是...自作自受啊。”

“现在怎么办？”王中磊无力地问，“要不...我们去找彭磊谈谈？”

王中军沉默良久，终於拿起手机，找到韩三平的號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韩总，是我，王中军。”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关於那个海外发展联盟..

“”

“王总啊，”韩三平的语气带著疏离，“这个事情是十二家共同决定的。你要是有意加入，需要联盟现有成员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王中军的心沉到谷底：“那韩总您看...”

“我这边还有个会，先这样。”韩三平直接掛断了电话。

王中军举著手机，久久没有放下。窗外的霓虹灯依然璀璨，他知道，从今晚起，中国电影的牌局已经重新洗牌。而华艺，很可能已经从庄家变成了看客。

11月23日上午，归墟影业总部。

彭磊一早就坐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窗，在他深色办公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桌上摆著《与神同行》剧组发来的拍摄进度报告，还有一份关於“中国电影海外发展联盟”的筹备方案。

內线电话突然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彭总，张一某导演来了，还带著他的女儿张末。”秘书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外，“需要现在请他们进来吗？”

彭磊看了眼时间，才刚过八点半。

他確实没想到张艺谋会这么早登门：“请他们进来吧，顺便准备一壶龙井。”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张艺谋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脸上带著熬夜的疲惫，但那双標誌性的小眼睛里却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他身边跟著女儿张末，这位正在纽约大学学习电影製作的年轻女孩显得彬彬有礼。

“师弟，打扰了。”张艺谋的声音因为激动略显沙哑，“实在是一刻也等不了。”

张末乖巧地站在父亲身后：“彭总早上好。”

“师兄，张末，请坐。”彭磊从办公桌后起身，引他们到靠窗的会客区。阳光正好洒在沙发上，茶几上秘书刚端来的龙井茶正飘著清香。

“实在是等不及了。”张艺谋都来不及寒暄，直接从隨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两个装订整齐的剧本，正是《小偷家族》和《寄生虫》。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剧本封面，像是在抚摸珍贵的艺术品，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师弟啊，这两个本子..”他深吸一口气，“我昨晚看到凌晨三点，实在是...太震撼了。看完之后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剧情，根本睡不著。”

张末在一旁点头，忍不住插话，语气中满是钦佩：“彭导，《寄生虫》里那个石头“的意象太绝了。它不仅是推动情节的道具，更是阶层固化的象徵。当那块石头在水中浮起来的时候，那种超现实的震撼...我在电影学院这么多年，很少看到这么精妙的设计。”

张艺谋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我让末末也看了，我们父女俩討论到半夜。《小偷家族》里那个非血缘家庭的温情与残酷，《寄生虫》里那个半地下室的隱喻...这两个故事，都太有力量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上敲打著，显示出內心的激动。

彭磊微笑著將茶杯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师兄喜欢就好。所以您现在的问题是...”

“师弟，我是两个都想拍！”张艺谋难得地流露出孩子气的苦恼，双手一摊，“这就好比面前摆著两道绝世佳肴，却只能选一道，这太折磨人了。”

他拿起《小偷家族》的剧本，翻到做了標记的一页：“你看这个本子，需要极其细腻的情感把控，那种底层人民在夹缝中求生的温暖，很打动我。”

接著又举起《寄生虫》，“而这个本子则是结构精巧得像瑞士手錶，每个细节都在为主题服务，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张艺谋翻开《小偷家族》的剧本，手指轻轻点著其中一段：“你看奶奶去世后，一家人在海边的那场戏，没有一句台词，却把那种“非血缘的亲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这种克制中的力量，正是我现在最想探索的。”

他越说越激动，又快速翻到《寄生虫》的某一页：“但是这个本子...那个气味的设定太厉害了。富人能闻出穷人身上的地铁味，这种感官上的阶级区分，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衝击力。我昨晚看完就在想，该怎么用影像来表现这种“气味“？”

彭磊品著茶，缓缓道：“师兄，其实这两部片子並不衝突。您可以先拍一部，另一部我们可以安排在后年。关键是，您觉得哪部更適合作为您衝击坎城的作品？”

张艺谋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著，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映出一圈光晕。

张末轻声打破沉默：“爸，我觉得《小偷家族》更符合坎城近年来对现实主义题材的偏好。而且那种东方式的含蓄情感，可能会让西方评委感到新鲜。”

“但是《寄生虫》的戏剧张力更强，”张艺谋反驳道，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那个多层別墅的空间隱喻，还有最后生日派对那场戏的爆发力，在电影节上会很吃香。你想想，地下室一家人仓皇逃窜，与楼上派对的光鲜亮丽形成的对比...”

彭磊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望著楼下如织的车流：“张导，我有个建议。如果您想挑战自我，突破外界对您“只会拍大场面“的刻板印象，《小偷家族》是更好的选择。”

他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光晕：“这个片子需要完全依靠细节和表演来打动观眾，对导演的功力是极大的考验。而《寄生虫》虽然结构精巧，但某种程度上还是在您的舒適区內—强烈的视觉符號、戏剧化的转折，这些都是您擅长的手法。”

张艺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师弟，你说得对！”

他拍了下大腿，“我確实被《寄生虫》的巧思迷惑了。《小偷家族》这种於无声处听惊雷的片子，才更能证明一个导演的功力。”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渡步，越说越兴奋：“我想用完全纪实的手法来拍《小偷家族》，大量使用手持摄影，演员全部要体验生活。那个小男孩的角色，我甚至想找真正的流浪儿童来演...”

张末提醒道：“爸，那样可能会有风险，素人演员的表演可能达不到要求。而且这样拍摄周期会很长，成本也会增加。”

“不，就要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张艺谋的创作激情完全被点燃了，他转向彭磊，眼神炽热，“师弟，我决定了，先拍《小偷家族》。不过...”

他突然有些犹豫，搓了搓手，“这种纯文艺片，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投资回报可能...”

彭磊笑著打断他：“师兄，你加入归墟成立之初我就说过，我们要做的是完整的电影生態。商业片赚钱，不就是为了支持这样的艺术探索吗？《小偷家族》的预算您不用担心，完全按您的艺术追求来。”

张艺谋深受触动，沉默片刻后郑重地说：“师弟，就冲你这句话，这个片子我不仅要拍，还要拍成我的代表作。”

“师兄，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彭磊按下內线电话，“止希，准备《小偷家族》的项目启动工作。另外，把《寄生虫》列入后年的重点项目名单。”

陈止希很快敲门进来，看到张艺谋兴奋的样子，会心一笑：“张导，看来您已经做出选择了。”

“没错！”张艺谋重重地点头，“我要拍《小偷家族》，而且要把它拍成我职业生涯中最特別的电影。”

张艺谋离开时，紧紧握著彭磊的手：“这两个本子，让我找回了刚拍《红高梁》时的那种衝动。谢谢你，师弟，谢谢你让我重新找到创作的热情。”

送走张艺谋父女后，陈止希走进办公室，脸上带著笑意：“彭总，张导这次看来是动真格的了。我很久没看到他这么兴奋了。”

彭磊望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意味深长地说：“一个好导演遇到一个好剧本，就像乾柴遇到烈火。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创造燃烧的条件。”

此时，张艺谋的车上，他正激动地对女儿说：“末末，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跟归墟合作。在別的公司，这种纯文艺片根本立不了项，他们只会算投资回报率。”

张末若有所思：“爸，我听说华艺那边现在...”

“別提他们。”张艺谋摆摆手，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目光短浅的人，终究会被时代淘汰。彭磊这样的老板才真正懂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