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梦回犹念高堂暖,雪霽方知慈荫深 【清穿】之太子拿了黛玉剧本
翌日,毓庆宫。
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著殿顶,偶尔有几片零星的雪花无声飘落,在窗纸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湿痕。
暖阁內地龙烧得比昨日更旺些,炭火红彤彤的,將整个空间烘得温暖如春,与外头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胤礽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沉沉地睡著。
他身上盖著那袭银狐皮褥子,月白色的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略显清瘦的锁骨。
枕边还放著昨日未曾读完的书卷,摊开在某一页,风从窗欞的缝隙钻进来,偶尔掀起纸页的一角,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窗台上那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清冽的香气在暖意中静静瀰漫,与殿內的药香、墨香交织在一起,氤氳出一种安寧到近乎停滯的氛围。
他的睡容很安静,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而平稳。
只是那脸庞依旧比常人少了些血色,眼下也还残留著浅浅的青影——那是大病初癒后难以完全抹去的痕跡,也是这些日子以来,为著太多人、太多事思虑过度的见证。
何玉柱守在不远处的小杌子上,手里虽捧著个茶盘,目光却一直落在榻上。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是时不时地看一眼炭盆,看一眼太子殿下搁在褥子外的手,確认那指尖没有因为太暖而发汗,也没有因为不够暖而发凉。
其实他心里清楚,殿下今日这般沉睡,是因为昨夜又批阅了大半个时辰的奏章。
皇上確实说过,殿下康復期间一应政务皆可暂缓,不必劳神。
可殿下说:“年下了,各部院封篆前积压的事务总要有个交代。阿玛已经担了太多,我既好些了,能分劳便分劳些。”
皇上拗不过他,只得允了,却严令每日不得超过半个时辰。
昨日便是那半个时辰。
只是殿下看完户部的摺子,又多看了两封——一封是问年节太庙祭祀仪程的,一封是问盛京那边关於佟佳氏遣返族人安置情况的。
后者是何玉柱悄悄从南书房借来的,本不该拿给殿下看。可殿下问起,他不敢不答。
殿下看那摺子时,神色很平静,只问了几句“祖塋守备可周全”、“隨行妇孺可安置妥当”。
何玉柱一一回了,殿下便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是將摺子轻轻合上,放回了那摞待处理的文书里。
然后,他便有些倦了。
何玉柱伺候他服了药,又看著他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本以为只是小憩片刻。
谁知这一靠,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从昨日黄昏一直睡到今晨,又从今晨睡到了此刻——巳时都快过了。
何玉柱心里又酸又软。他知道殿下是为了谁在撑著。
为了皇上,不使老父过度劳乏;
为了四阿哥,不使其陷入更深的愧疚与孤立;
甚至为了那远在盛京的、与己本应是仇讎的家族妇孺,也要问一句安置可周全。
还有昨日为景仁宫那边无声无息挡下的剋扣,还有更早之前,在自己都未曾完全脱离险境时,为那整个罪族说出的那句“稚子何辜,妇孺何罪”。
这些事,殿下从不提起,从不標榜,从不以此邀功或示恩於人。
他只是默默地做,仿佛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的本分。
可每一件事,都在消耗著他的心血、精神,和他那尚未完全康復的元气。
何玉柱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这时,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胤禛身边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出现在门口,手里捧著一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著恭敬而为难的神色。
何玉柱连忙起身,轻手轻脚地迎出去,两人在门边低声交谈。
“这是我们爷一早就起来亲手盯著的,用新到的建莲燉的百合羹,最是清心安神。
爷说,昨儿见太子殿下气色还好,只恐夜里仍睡不安稳,特意让奴才送来。”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不敢惊动殿下,只求公公转呈。”
何玉柱接过食盒,触手温热,知道是算好了时辰,从出阿哥所到毓庆宫一路用棉套暖著的。
他心里嘆了口气,四爷面上冷硬,心里何尝不是比谁都记掛得细。
他点了点头,示意苏培盛在外间候著,自己提著食盒轻手轻脚回到暖阁。
榻上,胤礽依旧沉睡著,呼吸平稳,眉目安详。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无声地落著,將天光映得愈发柔和。
何玉柱將食盒轻轻放在炉边温著,又添了几块炭,將火光拨得更暖些。然后他退回小杌子上,继续守著,等著。
殿內只有水仙的幽香,炭火的微响,和太子殿下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这一刻,没有朝堂的纷爭,没有罪孽的阴影,没有等待的焦虑,也没有那些沉甸甸的、不知如何回报的恩情。
只有沉睡的人,和守护沉睡的人。
何玉柱想,殿下真的太累了。就让殿下,再多睡一会儿罢。
窗外,雪落无声。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暖阁內炭火融融,银貂皮褥裹得严实,地龙將寒意彻底隔绝。
胤礽闔目而臥,呼吸绵长平稳,眉心舒展,面上透著病后难得的安寧。
何玉柱守在一旁,每隔一刻便轻轻探一探手炉的温度,又悄无声息地换了新炭,生怕有半分凉意侵扰了殿下的安眠。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胤礽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承尘上细密繁复的彩绘图案。午后的天光透过明瓦,在帐幔上投下柔和的暖晕。
他怔怔地望了片刻,神思仿佛还沉在方才那场悠长而深远的梦境里。
梦里不是毓庆宫,也不是乾清宫,而是更遥远的、记忆中带著淡淡檀香与温热奶餑餑气息的地方——那是乌库玛嬤的慈寧宫。
他梦见自己还是一两岁的稚童。
那年冬日,他偶感风寒,烧得厉害,皇阿玛彻夜守著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乌库玛嬤也来了,坐在他榻边,苍老而温暖的手一遍遍抚过他的额头,低低念著经文,保佑她的曾孙平安康健。
梦里的乌库玛嬤没有戴沉重的凤冠,只挽著简单的纂儿,穿著家常的石青色褙子,鬢边已是一片霜白。
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望著他时,那慈爱的光,比佛前的长明灯还要柔和温暖。
醒来时,那片慈光似乎还残留在心口,温温的,软软的,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胤礽顿了顿,目光微凝。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还带著初醒时的一丝沙哑:“何玉柱。”
“奴才在。”何玉柱连忙上前,將温在炉上的参茶斟了小半盏递过来,“殿下醒了?可要起身?今日外头雪霽,天极好,但风仍寒……”
胤礽没有接茶,而是望著他,眸光沉静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掛,“乌库玛嬤……皇玛嬤……她们,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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