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退而结网 五代风华
第476章 退而结网
“见信如晤,我驻军正阳东垒,稍得閒暇,且述伐淮战况。月初趁淮河水枯,我引师出正阳渡,连扫来远、山口二镇,廓清隘口,直抵寿州城下,初势可谓顺遂。”
“刘仁赡老贼坚壁清野,固守不出,南唐急发兵三万,以刘彦贞沿淮驰援,扎营涡□,欲內外夹击於我,赵匡胤奉命来救,趁敌援军立足未稳,渡淮突击,大破敌营,阵斩刘彦贞、何延锡,而后数战克捷,兵进滁州,生擒皇甫暉、姚凤等名將,大放异彩。我依你先前所言,不下寿州则不深进,屯兵城下,奈何城垣高厚,濠水环护,屡攻不克,气煞我也。”
“今符氏与妾张氏皆孕,养胎於洛阳,念我孤身征战,又张罗一妾室隨军,起居皆有照料,无需掛怀。不知西北风雪几何,故人安否?广顺四年腊月十八,郭信手书於正阳。”
萧弈得信,已是腊月二十九。
看信上所述,郭信有些嫉妒赵匡胤的战功,似乎还有些抱怨他提醒不可轻易绕过寿州。
可他了解郭信为人,知道那小子率性而为,无非是说出来让心里快活些。
拿出两淮地图揣摩了一会儿,寿州城诸水环绕,以淮河为干流,以水、濠水为脉络。
每年往往到正月下旬,东风渐起,地气回暖,春雨降临,二月中下旬淮水便开始涨溢,届时,郭信在正阳渡浅滩上的浮桥、粮路便要被冲毁,南唐可依託水路迂迴袭扰,断其后路。
换言之,留给郭信从容破城的机会不多,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多日。
他有心给郭信出谋划策,可相隔千里,局势瞬息万变,仅凭信件、地图纸上谈兵,作用不大。
思虑再三,提笔只有几句粗浅之言。
“腊尽才得三郎手札,淮水时序有据,不可执於速破寿州,不如以正阳为根本,耐心经营,沿河筑堡,扼守上下津渡,继而分路扫荡周遭诸县隘口,隔绝寿州,师行所至,尤要收拢民心,暂宽赋役,收纳乡勇。兵威初示,震动江淮,已为功勋。今赵匡胤声名鹊起,风头冠於诸將,亦是你统御有方,节制调御之功,为帅者,贵在胸襟气度,万不可心存嫉妒,形於辞色、见於行事,切记切记。今西北无事,难忘故园风物。”
行文至此,顺势本想写“唯盼陛下安康”,萧弈却是驻笔,出神了好一会,连署名都忘了。
搁笔,晾乾了墨跡,折好,他心想天下风云际会於两淮,英雄用武於寿州城下,相比之下,西北的局势就很寡淡了。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可要韜光养晦、蓄势待发,总该耐得住寂寞,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他如今在西北就是结网。
最后,深深看了眼地图上的中原,萧弈遣快马把信递往淮上大营。
“辛苦你,要在路上过节了。”
“太尉言重了,嘿嘿,这等赏钱寻常可挣不到。”
“雪大,路上小心些。”
“是。”
不同於聚焦了天下目光的寿州,年节前一两日的夏州愈显清冷,隆冬严寒,混居的族群各自窝在家中守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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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弈怕冷,自回了屋中守著炭火看来年春耕的田亩划分。
入夜,远处传来隱隱的梆子声。
接著是急切的敲门声。
“篤篤篤!”
萧弈打开门,见是李银瓶站在门外。
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位骄傲的党项少女如此焦急。
“怎么了?
“”
“我阿弟病了,派人传话来,说不相信巫者能治好他,想找中原大夫,可我对夏州也不熟悉,今夜雪大又是年节————”
“去把府上的大夫请来。”
“是。”
萧弈转头吩咐了一句,守在隔壁耳房中的墩奴像老鼠般窜出来,请大夫、备车马,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也披上了大氅,道:“走吧,一同去看看。”
李银瓶这才娓娓道:“我阿弟身子骨一向不好,最近上了官学,那位先生精通医术,与他说党项巫者治不了他的病。”
萧弈听明白了,出门前招过吕丑,吩咐道:“把官学的刘先生请到李留后府中。”
“是。”
两人出了门,李银瓶上了马车,转头看来,道:“郎君那般怕冷,非要骑马?”
她举了举手中的暖壶,萧弈顺势进了车厢。
“我在中原,不算怕冷。”
“是我们西北太冷了,郎君金贵。”
萧弈本想说去年冬天他在边境杀了契丹主,再一想,也就只是在漳水附近罢了。
裹紧身上的大氅,他问道:“你们父女看起来颇开明,竟信巫者而不信医者?”
“这是党项风俗。”李银瓶道:“我们世代居於戈壁,认为病是山野邪祟缠上了身子,摇铃献祭、焚香祷祝才能驱散,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为我阿弟驱邪的大廝战,是八部最德高望重的巫祝,主持出征、占卜、结盟、祈福等大典,巫祝代天地传话,连李彝殷都礼敬三分。”
“知道了。”
车马停在留后府的西侧偏院。
李光儼听闻萧弈到了,亲自相迎。
“萧太尉,不知何事惊动你前来舍下?”
“听闻令郎病了,恰好识得两位名医,特意带来。”
“多谢太尉,只是,大廝乩正在为犬子驱邪。”
“既如此,可否让我见识一二?”
“请。”
屋前,巫者正在作法。
他鬢髮半边剃落,垂著粗麻花辫,戴了两只锈蚀的大铜环,身披缝著狐狸牙、羚羊角、铜铃的老羊皮袍,腰间掛青铜镜,一手握著羊踝骨杖,一手持铃,晃晃噹噹。
换作此前,萧弈或许不会给这些搞迷信的面子,直接赶出去罢了。
如今,他能理解世人为何对此深信不疑,也愿尊重党项的传统,遂问道:“我也染了风寒,法师可否为我驱邪?”
大廝乩没有说话,眯起老眼,深深看了萧弈一眼,点了点头。
萧弈遂向李银瓶点点头,示意她带大夫给弟弟看病,独自隨巫者去往另一间屋子。
炭盆里枯沙棘被点燃,火光摇曳。
黑山羊皮铺好,萧弈盘膝坐下,大廝乩摆上一块羊胛骨、一束艾草、一只盛著羊血的陶碗。
大廝乩捏起一撮青盐,对四方拋撒,以极低沉的声音念叨祝词,神神叨叨的,之后,他取过羊胛骨,放在火上烘烤。
“炙勃焦。”
烟气盘旋升腾,羊胛骨被灼得啪轻响,几道裂纹顺著骨面蔓延开来。
大廝乩凑近,眯眼细看,似乎因为看不清楚,他用手指捻了艾草烧成灰,混著羊血去抹骨头上的裂痕。
良久。
忽然“啪”的一声,羊胛骨碎裂开来。
大廝乩一愣,苍老的脸庞神色大变,拿起腰间青铜镜,照著萧弈,绕著他走,不时撒艾灰,口中厉声喝斥党项古语。
“兀哈!斡羯,莫离斡娑,紇罗枯,跋邪吒!”
”
萧弈已精通党项语,却没听过如此古老的调腔,大概意思该是“乌秣叩山,骨铃镇隅,青盐封径,血艾断形,朔戾归荒,邪祟速退!速退!”
这种迷信活动当然没有任何用处,萧弈就毫无感觉。
大廝乩的脸色却越来越惊恐。
“紇罗枯!跋邪吒!”
艾灰撒来,混杂著老巫急怒之下的口沫。
萧弈终於不耐烦,抬起头,狠狠瞪了大廝乩一眼。
“跋邪吒!!”
大廝乱发出淒凉而沙哑的吶喊,颤抖著,向后退了几步,硬生生摔在地上。
陶碗倾倒,羊血泼洒,青铜镜摔落。
李光儼一直守在门外,见状连忙衝上前,扶住倒地的老人。
“大廝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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