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退而结网 五代风华
“訶腾牟何?遏娑跋羯,偌莽戾————”
大廝乩绝望地喃喃了一句,竟是白眼一翻,晕倒在地。
萧弈听著他最后的话语大概是“昊天主神何意?此邪凶煞无比”之类。
下一刻,李光儼目光看来,满是震惊。
两人对视,萧弈无辜地摊了摊手。
经此一事,李光儼明显对他多了几分忌惮与畏惧,包括附近的党项护卫,眼神里都藏著敬而远之的神色。
府中,唯有李银瓶与她阿弟不信这些。
李继文今年六岁,从小体弱多病,以前巫者的说法是魂魄被戈壁寒气拘走、邪祟缠身,活不到八岁。
今夜两个大夫把过脉,都说是肺脾两虚、风寒伏肺。病因是银州苦寒多风沙,昼夜温差大,他臟腑娇嫩,居处炭火烟尘大,通风差,总食风乾肉类与酥酪,少新鲜谷蔬,不得化生气血,需內服汤药,常年精细调养。
“继文谢太尉延请名医相救。”
“小小年纪,怎这般客气?”
“礼不可废嘛。”
李继文稚气地说著沉稳的话,看向萧弈,眼睛里满是好奇,问道:“太尉,那些戏曲、吃食都是开封带来的吗?”
“为何问这个?”
“我和阿姐都最喜欢去瓦舍、酒楼了————”
“別胡说。”李银瓶叱道:“我何时说喜欢了?”
“阿姐不是总琢磨开封有多繁华吗?”
“闭嘴,养好你的病吧。”
李银瓶叱止了弟弟,转头就赶萧弈。
“郎君,我们走吧,我阿爷新婚燕尔,莫打搅了他。”
这话让人无言以对,萧弈拍了拍李继文的脑袋,道:“走了,早些睡吧。”
“太尉以后会带阿姐去开封吗?”
“你好好养病,以后亲眼到开封看看。”
“好。”
李继文脆生应了,病殃殃的小脸上满是憧憬。
到了留后府门外,辞別李光儼,上了马车,李银瓶透过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廝乩说郎君的煞气太重,能改天换地,把阿爷嚇著了呢。”
“老巫祝年纪大了,作法失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他们都说郎君是霄秣勒”。”
“什么意思?”
“霄对应的是訶腾,也就是昊天,秣勒是杀伐很重的意思,差不多是杀伐气像天那么高。”
“也就是魔王”了?”
李银瓶笑而不答,眼睛弯弯的,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萧弈自嘲一笑,道:“好心给你阿弟找了大夫,却被当作魔王,没天理了。
“6
“很贴切啊,祸害我们党项李氏。对了,我从家里拿了这个。”
李银瓶说著,从狐裘里掏出一个酒囊来,问道:“喝吗?我阿爷珍藏的好酒。”
萧弈摇了摇头。
李银瓶颇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自捧起酒囊灌了一口。
“看到了?没毒。”
酒囊再次送到萧弈面前,他略略犹豫,抿了一小口,一股暖流从腹中腾起,暖和多了。
兴致既来,待回了都监府,两人也不顾夜深,备了些下酒菜,守著炭火对酌起来。
临近年节,倒添了几分意外的烟火气。
“听说,你阿爷续弦的是禁军大將韩令坤的族妹?”
“那又如何?”
“在朝廷上,韩令坤站队的是大郎,与我不同。”
“傻呀?”李银瓶道:“阿爷如今只求得到朝廷支持,儘快將留后转为正式节度使。
至於往后,谁当了天子,还能不拉拢定难军吗?只要没了你的钳制,他自能大展拳脚。”
“若我一直在此钳制他呢?”
“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燕雀安知鸿鵠之志”,鸿鵠志向高远,定是不会留在西北一隅之地的。”
萧弈闻言,默默饮了一口酒。
有瞬间他觉著,身处凛冽风雪中,唯有心窝还是暖的。
李银瓶又道:“再说了,你不回去,岂不让喜欢你的中原小娘子们望眼欲穿?”
“她们想必大多已嫁人了吧。”
“嗯?听起来数量不少,小婢敬郎君一杯。”
萧弈自知失言,岔过话题,问道:“你很懂汉学,这些都哪学的?”
“书上看的。”
“所以,虽然你嘴上不认,实则是倾慕汉学?像你阿弟说的,对开封好奇?”
“才没有。倒是你,小瞧我们党项人了。”
李银瓶像有些被刺到了,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傲然。
“告诉你吧,反而是我看不起你们中原人,总以上国自居,可这数十年来,藩镇混战,生灵涂炭,以百姓充作军粮,稚孺妇弱,公然鬻於市廛,朝堂无忠君守节之大臣,沙场无为家国赴死之將兵,武夫上阵全为一己之利,礼崩乐坏,纲纪无存。再看我们党项人,承袭旧礼,守一方安定,循先辈秩序,从未辱没鲜卑皇氏血脉,不曾辜负大唐天子赐的国姓,你倒好,跑来把我们当蛮夷,二话不说就夺权。”
烛火摇晃,萧弈目光看去,李银瓶髮髻上的饰链如皇冠般闪著光。
他许是醉了,看她竟觉有西夏女王的风采。
“一时混沌,终有拨云见日之时。倒是你,如此看不起我,为何当我的婢女?”
“打赌输了唄。”
李银瓶倾身上前,如同要诉说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又道:“再说了,也许——我另有所图呢?”
她该是醉了,开始说大话,看起来很自信,像在试图掌握彼此的关係。
可她终究是太年轻了,萧弈能从那双明亮聪慧的眼眸中看到幼稚。
“不自量力。”
“嘁。”
少女只是一声轻嗔。
灯下看美人,明眸皓齿。
烛光再次摇晃了两下,灯下的两个人影融成了一道影子。
双唇相交了许久,萧弈才忽然想到,他提醒过自己的,若遇到色诱,要提防她的行刺。
末了,李银瓶两颊上浮起配红,像是醉了。
她双手按著脸,起身逃开,却又丟下了一句颇倔强的话。
“是谁不自量力?”
广顺四年便在这种有些清冷、又有些愜意的气氛中过去。
到了正月,“霄秣勒”的名头传遍诸部,党项人畏威而不怀德,对此竟没有太多排斥,反而多了几分畏惧。
萧弈与定难军的关係,大抵就像他与李银瓶之间,虽还不能说是一家人,可也有了不小的进展。
总之,肉终归是要烂在锅里。
整个年节,大雪封路,萧弈不知淮上那场牵动世人目光的大战进展如何,只能默默练兵、整备,討伐籍籍无名的吐谷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