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陇上明光 草芥称王
第270章 陇上明光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並轡疾驰,身后两名嘟嘟的侍卫紧隨其后。
四匹马首尾相衔,蹄声如鼓,整齐地划破长街的静謐,径直朝著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破多罗那两名侍卫的马背上,各搭著一个硕大的皮质马包。
那马包鼓鼓囊囊地坠在马股两侧,皮质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隨行、频繁使用的旧物。
杨灿眼角余光扫过两回,便没再多放在心上,料想不过是赶路途中必备的睡袋、乾粮之类的物件,不值当深究。
不料破多罗却在马背上微微侧身,指了指侍卫马背上的马包,对杨灿道:“王兄弟,你刚投军,想来武器甲冑都不齐全,那两个马包里,装的是我的两套鎧甲。”
谈及鎧甲,破多罗语气里难掩自得之色。
便是草原各部的將领,也未必人人都能拥有一套纯粹由精铁打造的真正鎧甲,而他,足足有两套。
“其中一套,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另一套,则是公主亲自赐予我的铁猛兽鎧”。
此去前路难料,但若遇战事,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套,披掛上阵,也好有个照应。”
“铁猛兽鎧”是当地牧族战士对它的尊称,实则这套鎧甲融合了明光鎧的亮甲防护与两襠鎧的轻便灵活,又结合草原廝杀的特点加以改良,更適合骑兵奔袭、近身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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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曾有一员牧族大將,披掛此鎧征战沙场,竟所向披靡,凭著一身硬甲横衝直撞,那些未曾著重鎧的敌军,根本不敢与他近身交锋。
毕竟,对手八成的攻击,他都无需刻意闪避,只管挥刀向前,这般悍勇,寻常人如何能挡?
经此一战,这种精铁甲冑便被牧族战士尊为“铁猛兽鎧”,成了勇力与防护的象徵。
杨灿闻言,心头颇感意外。
他化名王灿投效,本是借著王南阳曾救过破多罗的情分,暗自利用这份信任罢了。
他却未曾想到,破多罗竟会对他这般真心相待、倾囊相赠。
一丝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他忙推辞道:“嘟嘟大哥的心意,小弟心领了。
只是这两套鎧甲,一套是您的家传之物,意义非凡;一套是公主的赏赐,何等贵重,我怎敢贸然穿戴?”
破多罗哈哈大笑:“兄弟说的哪里话!我听公主提起,你神力无穷,身手更是了得。
但再高明的身手,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抵得住千刀万箭的劈刺?
你若披了这鎧甲在身,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来去自如,只要气力不竭,便没人能伤你性命。”
他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鎧甲本就是用来护体保命的,若只是藏在库房里,日日费心保养,该用的时候却束之高阁,那还有什么用处?
你如今身无片甲,便暂用几日,我又不是白白送你。
等日后你为公主立下大功,公主定然会赐你一套上好的鎧甲,未必就比不上我这两套””
。
二人说话间,马匹已疾驰至城主府前。
破多罗先前挑选出的一百五十名战士,早已自备兵器、战马与乾粮,从城外赶来,整齐地匯集在城主府前的空地上。
一百五十名战士身姿挺拔,一百五十匹战马昂首嘶鸣,將那片宽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气势颇为壮盛。
这些士兵衣著各异,有的身著粗布短打,肩头还沾著未拭去的尘土。
有的马背上的包裹比旁人宽大一圈,显然也带了鎧甲。
只是无需细看也能猜到,他们的鎧甲大抵是残破陈旧之物,顶多在心口、咽喉等要害处镶上几片薄铜碎铁,其余部位,不过是些厚实些的兽皮罢了。
毕竟,若他们真有一套完好的铁鎧甲传家,只要不是太过胆小体弱,早便凭著军功升迁,也不会至今仍是普通士兵。
有破多罗在前引路,城主府门口的侍卫连拦阻盘问都不曾有,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二人並肩行至正厅门前,破多罗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停下脚步,凑到杨灿身侧,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先进去稟报公主,等她传见你时,你再进来见礼,切记莫要莽撞,失了分寸。”
杨灿连忙点头应下,便在廊下驻足等候。
破多罗独自走进大厅,吩咐厅中侍女速去稟报公主尉迟芳芳。
此时的尉迟芳芳,刚刚更衣完毕。
她的一头乌黑的长髮挽成一个利落的髮髻,髮髻上插著一枚银质狼头髮簪,狼口衔珠,熠熠生辉。
在她额间繫著一条缀著细小绿松石的额饰,一身深青色的牧族长袍,腰间系一条宽大厚实的兽皮腰带,腰侧悬掛著一口阔刃长刀,透著一股子威武雄壮。
她龙行虎步地从后堂走进大厅,抬眼一扫,见厅中只有破多罗一人,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
“嘟嘟,那王灿————莫非不愿投效於我?”
“公主!”
破多罗连忙抱拳行礼:“属下昨日回去后,便设酒款待王灿兄弟,等他饮至七八分醉意,便再次替公主向他发出邀请。
王兄弟一听,当即就应下了,他说自己本是一介商贾,寸功未立,公主却愿以突骑將相授,还赐给他封地与子民,这般厚待,他甘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哦?此话当真?”尉迟芳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只是目光扫过厅中,依旧不见王灿的身影,她又不免生出疑惑:“那他————此刻人在何处?”
破多罗道:“只是王兄弟回去后,將此事告知家中长辈,长辈们颇为迟疑。
他们不愿让王兄弟涉险从军。王兄弟是个大孝子,一时间左右为难,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尉迟芳芳听了,心中刚升起的喜悦顿时凉了。
不料破多罗话锋一转,又笑著说道:“属下见此情形,自然是费尽唇舌、百般劝说,既劝他的祖父母,也劝他的父母。
属下对他们说,咱们公主求贤若渴、知人善任,王兄弟跟著公主,才能不辜负一身本领,將来必定能飞黄腾达,整个王氏家族,也能借著他的光崛起。”
“属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后来还把公主赐给属下的那套铁猛兽鎧”送给了他,以示公主的诚意。
王兄弟家中的长辈见公主这般看重他,终是鬆了口,答应了此事。如今,王兄弟就在厅外候见呢。”
“好!好!好!”尉迟芳芳连说三个好字,喜形於色,抬手便重重拍在了破多罗的肩上。
饶是破多罗生得身材精壮、孔武有力,也被这一巴掌拍得虎躯一震,才勉强扛住这份厚重的讚许。
尉迟芳芳豪爽大气地道:“你那套铁猛兽鎧”,本是我赐给你的。
如今却要你拿去转赠他人,为我招揽大將,难道我尉迟芳芳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了,你的鎧甲不够高大,他穿起来怎能合身?
本公主尚有一套好鎧,是当初成亲时,慕容家送来的聘礼,名叫陇上明光”。来人!”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尉迟芳芳吩咐道:“速去我的妆库,把那套“陇上明光”取来。”
侍卫应声退下,尉迟芳芳转向破多罗,笑著说道:“我与那王灿身高相仿,他穿我这套鎧甲,方才合身。”
鎧甲若不合身,便是累赘,不仅会严重影响攻守动作,关键时刻还可能反受甲冑拖累,丟了性命。
只是,要让制甲的匠人像裁缝一般,登门量取身形尺寸,量身打造鎧甲,却是极为少见的事。
这般讲究的事,多是南朝的权贵將领才会做,他们会请顶尖的制甲匠师登门,细细量取身形,打造专属的鎧甲。
实则,鎧甲合身与否,最关键的便是身高;至於肥瘦,是可以通过鎧甲上的皮革连接处自行调整的。
就像我们寻常人使用的腰带,会预留不同位置的扣眼,根据腰腹的粗细,扣上合適的扣眼,便能紧实贴身。
鎧甲亦是如此,尉迟芳芳与杨灿身高相仿,杨灿穿上这套“陇上明光”后,只需將肩头、腰间、腹部、披膊这四处关键部位的束带、扣带,多紧几个扣眼,便能贴合身形,活动自如,不影响廝杀作战。
破多罗闻言,不禁翘起大拇指,满脸讚嘆地道:“公主果然求贤若渴、一片赤诚!
王兄弟若是知晓公主这般看重他、厚待他,必定会感恩戴德,从此对公主忠心不二、
誓死效忠!”
尉迟芳芳心情愉悦,笑著摆了摆手:“少在这里拍我马屁,快去请他进来。”
破多罗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大厅。
到了廊下,他一把拉住杨灿的手臂,嘖嘖连声,满是羡慕地道:“王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份殊荣,连大哥我都羡慕死了!”
杨灿微微一怔,诧异地道:“嘟嘟大哥,你羡慕我什么?”
破多罗道:“我为公主鞍前马后、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才勉强蒙公主赐了一套铁猛兽鎧”。
可方才我向公主稟报,说你愿意投效公主,护卫她前往木兰川,公主大喜,说要赐你一套上好的鎧甲!”
他说著,又把杨灿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兄弟呀,你有所不知,公主赐你的这套鎧甲,名叫陇上明光”。
此乃当年慕容氏聘请天下顶尖的制甲名匠,以明光鎧为原本,结合咱们陇上骑兵突阵、近战的作战特点,特意改良而成的宝贝,比我的“铁猛兽鎧”还要精良几分!”
他又叮嘱道:“一会儿你见了公主,只管大大方方地表忠心,至於公主赐甲的事,你要装得一无所知。
等公主拿出鎧甲赐给你时,你再露出惊喜、意外、感动之色,上前诚心道谢,切记,莫要露了破绽。”
杨灿愈发疑惑,皱眉奇道:“这是为何?”
破多罗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过来人般的狡黠:“女人嘛,都喜欢被人哄著、捧著。
哄她又不费財,不过是费点唾沫星子,你就哄唄。
你一哄,她得了开心,你得了实惠,岂不两全其美,懂?”
“嗯!”杨灿重重一点头,心中暗自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位嘟嘟大哥性子豪爽,看上去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没想到竟这般深諳哄女之术。
若是他身材再修长一些,五官再英俊一些,定是一个“渣门老祖”。
崔临照陪著閔行、杨浦两位长老,从渭水岸边出发,一路游遍天水境內的名山大川。
崔临照对上邽的风物景致本就不甚熟悉,是以特意登门请教了陈方陈员外,借著陈员外的经验,制定了一条周全雅致的游线,既可观胜景,亦能赏风情。
——
他们的旅程自渭水河畔启程,次日便去了麦积山石窟,当晚,他们夜宿山居,听松涛阵阵,伴月色而眠。
再次日,又动身前往仙人崖,之后还去了武山。
武山的地貌颇为奇特,红褐相间的岩壁连绵起伏,层峦叠嶂间,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山势瑰奇壮阔,雄浑磅礴。
杨浦长老兴致颇高,见此雄奇景致,一时兴起,还叫人取来笔墨纸砚,在石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雄奇冠绝”四个大字。
一行人游至水帘洞时,正值夏日午后,烈日炎炎,暑气逼人。
可一进入水帘洞附近,便觉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飞瀑从崖顶倾泻而下,水汽氤氳繚绕,將周遭的燥热尽数驱散。
这般清凉雅致的景致,让素来端庄自持的崔临照,也不禁卸下了包袱,玩心大起,露出了几分小儿女情態。
她褪去锦履布袜,又將裤与罗裙松松卷至膝弯,一双莹白如玉的美足,便这般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天光水色之中。
那双脚肤光胜雪,细腻无瑕,足背弧度温润柔和,足趾圆润小巧,连趾缝都莹洁得不染半分尘俗,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美玉。
脚下的溪水清透见底,近乎无跡,潺潺流水缓缓流过,唯有被她纤细的足踝阻挡时,才轻轻盪起几缕丝绸褶皱般的涟漪。
一时间,莹润剔透的美足,似与天光、水色融为一体,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清澈的溪水,哪里是莹白的肌肤。
这一幕,让身旁的閔行看得目不转睛。
他依稀记得,唯有在他刚刚接替鉅子教授崔临照学问、照料她起居时,她才是这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模样。
后来,为了让她能扛起宗门传承的重任,他以宗门传承的严苛要求管教她,约束她的言行举止,纠正她的性子。
久而久之,崔临照便渐渐变得文静內敛、端庄自持,收起了所有的肆意与活泼。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曾看到过,她这般肆意洒脱、鲜活灵动的模样。
如今的崔临照,心有所属,情有所钟,她,活了,活回了她本该有的模样。
再加上杨灿那番“须以数百年、数千年,穷无数代人之力,方可抵达理想彼岸”的推论,解开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执念,让她不再那般焦虑急躁。
更何况,此刻相伴在她左右的,是她视为至亲长辈的两位长老,她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这才得以尽情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可她並不知道,閔行对她的感情,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味道。
曾经的他,对她只有师长的期许与呵护,慈祥而平和。
可如今,閔长老看著她的目光,却不再有半分师长的从容,反倒像一个怀春慕艾的少年,炽热而执著。
陷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与眷恋,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情愫。
他自光灼灼地望著崔临照,看著她提著裙世,在溪水中低头含业,裊裊而行,眼底的业意似溪水般清澈,似月光般温柔,乾净而纯粹。
她的玉足踏在清浅的溪水中,如鹅蹼般轻惧,每一步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水珠。
足底碾过溪底的细沙与圆润的卵石,细沙从她雪玉般的趾缝间缓缓漏出,又被潺潺流水轻轻带走,不留一丝痕跡。
忽有一瓣粉白的落花,顺著潺潺流水缓缓飘来,在她纤细的足边俏皮地打了个转,便轻轻贴在了她精致纤美的足踝京。
閔行的目光死死锁在玉足京,恨不得將这一幕生生誓进他的心底、融进他的骨血,连眨眼都生怕遗漏了她的每一个神態、每一个动作。
“咕嘟”,他情不自禁地吞了泡口水,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与衝动,顺著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心神激盪。
这一誓,他竟生出几分痴念,恨不得自己就是陷瓣轻惧的粉白落花,能这般毫无顾忌地贴在她莹润的足踝京,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肌肤,吮吻她的足趾。
他忽伙惊觉,自从陷日明確了自己对崔临照深藏多年的心意,他便越来越难以自控,討日里陷份自持与淡伏,在她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陷份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疯狂地生根、
攀援,早已缠紧了他的心臟,让他无可自拔。
水帘洞后,他们又去了甘谷大像山。陷丕山而凿的大佛,身形巍峨,丕山而立,浑天成。
最后一站,是京邽近郊的南郭寺,他们赶到时,已是暮色四合,他们就在寺中借宿,吃了斋菜。
今天,便是他们返回京邦的日子了,一大早,崔临照就醒了。
晨雾还未散去,松涛声隱约传来,伴著寺中僧人晨诵的梵音,静謐而祥和。
连日来寄情山水,寄心清风,她的心境本是才不出的恬淡安寧,可隨著离京邽越来越近,陷份平和却悄伙被打破,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心浮气躁。
山顶京,古寺下,苍松翠柏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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