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44章 这龙椅……硌屁股  秣马残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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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幽州城內,早已是人间炼狱、彻底大乱。

晋军攻破城门之后,数万大军蜂拥入城,铁骑奔腾、甲刃映寒,杀伐之声席捲全城。歷经数月围城苦战,士卒心中积满鬱气,破城之后,难免失控,街巷之间兵戈横行、硝烟漫天。部分士卒藉机劫掠、杀伐震慑,城中原本溃散的燕军残兵、市井泼皮、地痞无赖,也趁乱而起、浑水摸鱼,抢夺財物、惊扰百姓。

大街小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无数民居被引燃,烈焰熊熊、黑烟蔽日,呛人的烟火气息笼罩整座城池。断壁残垣隨处可见,鲜血顺著街巷沟渠缓缓流淌,遍地狼藉、满目疮痍。

全城百姓惊恐万状、四散奔逃,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哭嚎声、求救声、嘶吼声、坍塌声交织一处,响彻天地。无数人捨弃家园、拋弃財物,爭先恐后朝著四座城门方向狂奔逃窜,只求逃离这座战火纷飞的绝境孤城,保全一条性命。

人流汹涌、浩浩荡荡,如同潮水般在街巷之中奔腾涌动,裹挟著一切弱小之人向前奔走。

刘守光一行人从后苑小门逃出皇宫之后,瞬间便被汹涌的逃难人潮彻底裹挟其中。

他们衣著华贵、妆容凌乱,却混杂在无数衣衫襤褸、狼狈不堪的百姓之中,不显得突兀刺眼。漫天遍地都是逃难的民眾,人人惶恐、人人狼狈、人人奔逃,晋军入城之后只顾肃清残敌、占据要道、封禁官署,无暇细细甄別无数逃难百姓,反倒让刘守光这一眾亡国帝眷,得以完美隱匿、顺利脱身,无人察觉。

一行人被人流推著向前奔走,不敢停顿、不敢掉队,一路跌撞狂奔,终於衝出幽州厚重的城门,彻底逃离了这座倾覆的帝王之都。

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身后城池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昔日繁华帝都、帝王基业,尽数沦为炼狱火海。刘守光驻足回望,眼底闪过一丝悔恨、一丝不甘、一丝绝望,可转瞬便被求生的执念彻底取代。

活著,只要活著,一切皆有可能。

祝氏牵著一双儿女,一路狂奔、心力交瘁、娇喘不止,髮丝尽数散乱、凤袍沾满尘土,娇嫩的手掌被孩童攥得微微发疼。她望著茫茫旷野、无尽前路,满眼茫然无措、心神恍惚,轻声颤抖著询问:“陛下,城池已破、宫室尽毁、百官溃散、无处可归……我们如今……该去往何处安身?”

一眾妃嬪也纷纷抬头,泪眼婆娑、惶恐不安地望向刘守光,將所有求生的希望,尽数寄托在这位落魄帝王身上。

刘守光望著远方苍茫旷野、连绵大地,短暂的犹豫迟疑过后,咬牙攥紧拳头,语气坚定、沉声道:“南下!奔赴沧州!”

“朕昔日在沧州留有一支嫡系精锐兵马,粮草輜重、军械齐备,足以立足固守。待抵达沧州,收拢残部、重整兵马,再观天下局势、另做打算!只要兵权尚在、兵马犹存,朕未必没有东山再起、收復燕地的机会!”

绝境之中,这是他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底气、唯一的期盼。

祝氏与一眾妃嬪闻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含泪点头,眼底稍稍亮起一丝微光,心中的绝望稍稍缓解。

片刻之后,一名年纪最轻、胆子最小的妃嬪怯怯开口,声音微弱颤抖:“陛、陛下……沧州……沧州该如何走?我们不识路途……”

一句话,瞬间问得全场寂静。

此话恰恰戳中了一行人最大的短板。

刘守光自幼生於深宫、长於富贵,登基称帝之后更是养尊处优、身居九重,一生出行皆是鑾驾马车、前呼后拥、百官引路、亲兵开道。无论去往何地,自有朝臣下属提前规划路途、安顿食宿、布置仪仗,他只需端坐鑾车、闭目休憩,从未需要亲自辨识路途、奔走赶路。

他並非完全不识山川方位,平日里阅览舆图、听闻奏报,大致知晓沧州位於幽州东南方向。可此刻乱世奔逃、局势大乱,漫天遍野都是奔逃的百姓、慌乱的人群,旷野之上阡陌交错、官道纵横,无標识、无嚮导、无守军,四周人声嘈杂、乱象丛生,他早已心神慌乱、思绪纷乱,根本无法精准辨別东南西北。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汹涌奔逃的人流、荒芜的田野、苍茫的密林,天地茫茫、前路未知。

刘守光环顾四周、扫视八方,看著人流最为密集、宽阔平整的一条东南官道,只能篤定认定、隨口吩咐:“便隨眾人往这条大路走!大路通畅、直通南下要道,定然没错!”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帝王的运筹帷幄、篤定从容,只能隨波逐流、隨人而行,將生路寄託於茫茫人流、未知前路。

一行人不敢耽搁,紧紧跟隨著浩浩荡荡的逃难人潮,沿著宽阔官道,一路向南仓皇奔走,渐渐远离了火光冲天、杀声震天的幽州蓟县。

……

与此同时,幽州蓟县,残破皇宫紫宸大殿。

昔日刘守光端坐理政、號令百官、睥睨北疆的镶金龙椅之上,此刻换了一道白衣挺拔、少年桀驁的身影。

李存勖一身素白战袍、不染纤尘,大马金刀端坐其上,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少年霸主的锋芒锐气尽数展露。龙椅雕琢精致、鎏金镶玉、盘龙缠绕,极尽奢华威严,可坐在此处的李存勖,面色却阴沉如水、寒冽似冰,周身气压极低、肃杀瀰漫。

殿外硝烟未散、余火未熄,殿內宫人惶恐、百官跪伏,满殿死寂、无人敢言。

一名身披重甲、腰悬长刀的校尉单膝跪地、俯首垂首,神色惶恐、满心愧疚,对著李存勖重重抱拳请罪:“末將无能!守城残兵尽数肃清、宫城顺利攻克,唯独让逆贼刘守光携家眷趁乱潜逃、逃出城外!末將防范不周、失职有罪,甘愿领受殿下责罚!”

“逃了?”

李存勖指尖轻轻敲击著冰凉的龙椅扶手,动作缓慢、力道清冷,眼底寒意层层叠加,语气低沉凛冽、带著滔天怒意:“本王围城数月、强攻破城,费尽心力、死伤无数,到头来,居然让罪魁祸首安然逃走?”

他並非苛待部下之人,可刘守光是桀燕偽帝、祸乱北疆的罪首,一日不擒,便一日隱患未除、人心不定。

但此刻大战初定、城局未稳,他无暇追责怪罪。

李存勖猛然抬手、大手一挥,厉声下令,语气鏗鏘、杀伐果断、不容置喙:“孤不罚你!传我將令!即刻出动所有骑兵斥候,四散出城、全域搜捕!踏遍山野、搜尽村落、排查官道,就算他刘守光钻进地底、躲入深山,也要把人给孤硬生生挖出来、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末將领命!!”

校尉闻言大喜,连忙叩首领命,翻身起身、快步出殿,即刻传令骑兵分队,全域散开、四下搜捕逃亡的刘守光一行人。

校尉前脚刚刚离去,殿外脚步声沉稳厚重、次第逼近。

老將周德威一身染血战甲、风尘僕僕、神色肃穆,亲自押解著一眾俘虏走入大殿。队伍之中,一名身著破旧明黄龙袍、披头散髮、鬚髮花白的老者最为醒目,步履蹣跚、精神萎靡、满身沧桑,与昔日割据一方、称霸幽州的诸侯霸主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前幽州节度使、刘守光之父,刘仁恭。

刘仁恭早年也是一方梟雄,割据幽州、坐拥北疆,威震契丹、称霸河北,何其风光霸气。

可晚年昏聵奢靡、大兴土木、搜刮民財,最终被亲子刘守光夺权囚禁,数年以来被幽禁深宫、形同囚徒,衣食不周、备受折辱,日子过得猪狗不如、悽惨至极。数年囚笼折磨,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傲气,只剩一身枯槁、满目沧桑。

周德威迈步上前、躬身稟报,语气沉稳肃穆:“启稟殿下,末將肃清宫城、查抄禁苑,於深宫囚牢之中擒获逆贼刘仁恭,请殿下发落!”

李存勖低头俯视殿下狼狈落魄的老者,望著这曾经雄霸一方、与父辈分庭抗礼的幽州旧主,心中百感交集,隨即化作满腔冷冽恨意,陡然朗声大笑两声,笑声桀驁、带著嘲讽与快意:“刘仁恭!你纵横北疆、称霸一时,何等狂妄囂张、不可一世!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日这般阶下囚、落魄狗的下场!”

刘仁恭缓缓抬头,花白的髮丝散乱挡面,浑浊的双眼直视高位上的李存勖,没有惶恐、没有乞怜、没有悔恨,只剩乱世梟雄最后的傲骨与坦然。他嗓音沙哑乾涩、歷尽沧桑,淡淡开口:“成王败寇,自古同理。今日幽州已破,基业尽毁,子孙逃窜,宗族被俘,刘某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无需多言折辱!”

绝境之中,他反倒比其子刘守光多了几分梟雄气节。

李存勖眼底冷意更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语气狠厉、字字带杀:“你父子二人,皆是反覆无常、暴虐无道、祸乱一方的奸邪小人!早年背晋附梁、首鼠两端,残害百姓、割据作乱,罪孽滔天、罄竹难书!今日一刀斩杀你,太过便宜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孤留你性命、暂不诛杀,待孤將潜逃的刘守光生擒归来,便將你父子二人一同押回晋阳,带到先父灵位之前,当眾活剐献祭、告慰先父在天之灵!让你们父子二人,为多年祸乱、背盟负义、残害生灵的罪孽,血债血偿!”

字字鏗鏘、杀意凛然,响彻整座大殿。

刘仁恭闻言,浑浊的眼底微微一动,终究没有再多言语,默默垂首、坦然受之,静待最终的审判。

“带下去!严加看管、好生看守,不许任何人探视、不许任何人接触,绝不能让他自尽、自行了断,务必留他性命,等候发落!”李存勖冷冷摆手,沉声吩咐。

亲卫立刻上前,押解著刘仁恭退出大殿,妥善关押看管。

殿內閒人尽数退去,归於安静。

李存勖缓缓起身,从高高在上的龙椅之上站起身形,抬手轻轻拍了拍衣摆尘土,隨后低头瞥了一眼身下这座精工雕琢、极尽奢华的镶金龙椅,眼底没有半分贪恋、半分覬覦,反倒透著几分鄙夷漠然。

他轻声嗤笑、隨口点评,语气坦荡纯粹:“世人皆言龙椅尊贵、帝位至高,依本王看来,也不过是寻常木石雕琢罢了。坐著硬邦邦、冷冰冰,硌得人臀部生疼,並无半分稀奇可贵之处。”

此刻的李存勖,年少意气、心存忠义,一生以光復大唐、匡扶社稷、扫平藩镇、安定天下为己任。他自认是大唐忠臣、王室孤臣,心中唯有家国大义、天下苍生,毫无割据称帝、自立为王的私心杂念。

在他眼中,天下藩镇僭越称帝、私立国號之人,皆是乱臣贼子、祸乱天下的叛逆之徒,刘守光如此、朱温亦是如此。他今日征战四方、扫平割据,只为復唐盛世、清肃寰宇,而非谋取一己帝位、私家天下。

少年本心,坦荡赤诚、磊落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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