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彬脸上带著惯有的笑容，费力地想將他搀起来：“好说，好说，王把头你先起来，起来说话。曹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好人的。”

好不容易才將软成一滩泥的王鹏拉起来。

贾彬转向曹宣，拱手道：“大人，这位王把头，平日里对咱们巡检司还算恭敬，办事也还算得力。此次……此次能顺利釐清罗教首恶，他也算……呃，出了些力气，提供了些线索。”

王鹏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大人！小的……小的可是把知道的都说了啊大人！绝无隱瞒！”

曹宣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嗯……既然有贾书办为你说话求情……罢了，看在你尚且知趣，也还算有点用的份上……”

他顿了顿，王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暂且，留你一条性命。”

王鹏闻言，如同虚脱一般，差点又软下去，连忙强行站住，连连作揖：“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不杀之恩！小的以后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大人和贾先生！”

曹宣却话锋一转，“但你这条命，只是暂时寄存在老子这里！往后码头上罗教剩下那些虾兵蟹將，就给老子去收拢安抚好！若是再出半点岔子，或者让老子发现你有二心……哼，后果你自己清楚！”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噹噹！绝不敢有丝毫异心！”王鹏赌咒发誓，冷汗浸透了后背。

“行了，具体的事，老贾你跟他说吧。”曹宣说罢，看都懒得再看王鹏一眼，转身便带著田有志走出了柴房。

低矮的柴房里，顿时只剩下贾彬和王鹏两人。

王鹏惊魂未定，看著贾彬，声音依旧发颤：“贾…贾大人……”

贾彬脸上那惯有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慢悠悠地道：“王把头啊，曹大人看在老夫的薄面上，暂且留了你一条性命。但这往后……该怎么做事，怎么才能活得长久，活得滋润，你还得要心里有个明白的章程才行。否则……曹大人的脾气和手段，你应该见识得比老夫更清楚吧？”

王鹏脑子里瞬间闪过昨夜香堂里罗把头、阮老七等人惨死的景象，顿时嚇得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带著哭腔道：“贾大人教我！贾大人教我！小的……小的日后一定唯贾大人和曹大人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贾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好说，好说。其实啊，给曹大人办差，虽说规矩严了些，但若是差事办得漂亮，这好处……也绝对是少不了的。远的不说，就码头装卸搬运这一块的活计，以后还不是你王把头一句话的事儿？这其中的油水，难道不比你在罗教时东分西凑的强？”

他拍了拍王鹏的肩膀：“眼下就有一桩紧要差事交给你。你去把码头上那些没了头儿的罗教散兵游勇，都收拢起来，该嚇唬的嚇唬，该给甜头的给甜头，让他们都老老实实的，別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曹大人添乱！明白了么？”

王鹏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小的这就去办！一定办得妥妥帖帖！”

“另外啊，这罗祖不能拜了。”

.........等贾彬从柴房里出来，立刻来到曹宣面前。

“大人。”贾彬躬身道。

曹宣头也没回，目光依旧看著场上队员练习刺杀的动作，淡淡问道：“那廝怎么说。”

“回大人，他同意了。愿意去收拢罗教的残余势力，为大人效力。”

“嗯。”曹宣似乎並不意外，顿了顿，又问：“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看你似乎还有顾虑。”

贾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人明鑑。属下只是觉得……这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那些水手、挑夫、乃至底层漕丁，信奉罗祖多年。如今咱们虽除了几个头目，但要想让他们立刻改换门庭，死心塌地为咱们所用，只怕……非一朝一夕之功。光是恐嚇和利诱，未必足够。”

曹宣这才转过身，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贾彬道：“老贾，那我问你，你觉得是虚无縹緲的神厉害，还是实实在在的世俗权力厉害？”

贾彬被问得一怔，迟疑道：“这……”

曹宣不等他回答，又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或者我换个更简单的问法。他拜的那个罗祖，能不能挡住老子鸟銃里射出的铅子？能不能给他换来一顿饱饭、一件暖衣、几两养家餬口的银子？”

贾彬顿时语塞。

曹宣笑了笑，语气带著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淡漠和篤定：“我过去的一位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叫『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对物质起到反作用』。”

贾彬闻言一愣，他从未听说过曹宣还有老师，更没听过如此古怪又似乎蕴含著大道理的话。他只能含糊地奉承道：“曹大人的这位老师……定然是位学究天人的大才。”

曹宣嗤笑一声，目光似乎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轻声道：“呵，我那位老师……称之为圣人，也不为过。”

贾彬站在一旁，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觉得眼前的曹大人，愈发显得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