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谢朗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一阵乱颤。他双目赤红，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徐伯，胸口剧烈起伏。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待便是一个时辰？”他咬牙切齿地重复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心中的积怨与怒火，在这一刻被徐伯的哭诉彻底点燃。昔日“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讚誉，曾让他这个兄长在叔父谢安面前黯然失色。

他自认才学不输，却总被妹妹的光芒所掩盖。如今，这个一向清高自傲的妹妹，竟做出此等有伤风化、践踏门楣的丑事！

“郎公子，此事若传扬出去，我谢家百年清誉，旦夕尽毁啊！”徐伯还在底下泣不成声，適时地拱著火。

谢朗猛地一拂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怒喝道：“我倒要亲自去问问，她谢道韞，究竟想做什么！”

谢道韞的书房，依旧是那般清冷寂静。

她刚服下巫然新开的汤药，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谢朗带著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身后跟著惊慌失措的绿珠。

“女郎……”

谢道韞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怒髮衝冠的从兄身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问道：“兄长何故如此失態？”

“我失態？”谢朗气极反笑，他指著谢道韞，手都在发抖，“谢道韞，我问你！你这几日，可是日日召那家奴巫然来此，屏退左右，独处一室？”

“是。”谢道韞的回答乾脆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如此坦然的態度，反而让谢朗为之一愣。

而谢道韞，在说出那个字后，心中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哀。

她看著眼前暴跳如雷的从兄，那个曾与她一同在庭院里读书的少年，如今眼中只剩下门第、名声、男女之防这些狭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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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以为血脉相连，他至少能懂她半分。此刻她才明白，他们之间隔著的，而是一片无法逾越的天地。

这丝悲哀迅速凝结成冰，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既然无法沟通，那便无须解释。

“你……你还敢承认！”谢朗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你可知何为礼义廉耻？何为男女大防？你將我谢氏百年门风置於何地！”

谢道韞坐直了身子，清癯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兄长是以何身份来质问我？”她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谢朗头上。

“我……我是你兄长！是谢家主家男丁！”

“哦，兄长。”谢道韞微微頷首，隨即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无比，

“昔日『咏絮』，兄长只见飞雪，不见天地之广；今日之事，兄长亦只见男女，不见家族之危。你的眼界，这么多年，还是未曾变过。”

“你！”谢朗被戳到痛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兄长可知，之前的药方有误，我已命悬一线？兄长可知，阿尚叔父病倒寿阳，我谢家已现倾颓之兆？兄长又可知，桓温正虎视眈眈，欲藉此机打压我谢氏？”

谢道韞一连三问，见谢朗语塞，目光愈发冰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兄长更可知，阿尚叔父所镇之豫州，乃建康之上游门户！一旦此地落入桓温之手，与其所掌之荆州连成一片，则昔日王敦挟二州之兵、祸乱京畿的旧事，便將重演於今日！届时覆巢之下，我谢家焉有完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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