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云离番外:我的父与我的国 从秦灭六国开始轮回转世
在那些看似冰冷的政令背后,
隱藏著,父亲一颗何等炙热,而又充满了悲悯的心。
我看到他在《均田策》的手稿旁,用细密的小字標註著每一个郡县的土地与人口多寡,计算著如何才能让每一家农户都能分到足以餬口的田地。
我看到他在《考功法》的草案里,反覆推演著每一个考核的细节,只为能让那些出身寒门的士子有一条更公平的晋升之路。
我看到他那本充满了各种奇巧之思的《格物札记》里,为一个全新的水力纺车设计图而兴奋得如同孩子般的图画。
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摸到了他那伟大的灵魂。
……
后来,母亲也走了。
在她离世之后,我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麻衣,
独自一人,踏上了游歷天下的路。
我从安陆出发,一路向北,走过了荆楚,进入了中原腹地。
在这条路上,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民间疾苦”这四个字不是书本上轻飘飘的话语,
而是多么的沉重。
我亲眼看到了那些被世家豪强们兼併了土地、流离失所的佃户,
他们蜷缩在寒冷的冬夜里,眼中没有丝毫的光亮。
我亲眼看到了那些在矿山里劳作的奴隶,
他们的身上布满了鞭痕,如同一群会行走的牲畜。
我更亲眼看到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士子们,
他们对这一切的人间疾苦视而不见,
反而还在为那些作威作福的世家大族们粉饰太平,歌功颂德!
他们一边享受著百姓的供养,一边却又心安理得地將百姓视为草芥!
当我看到一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在偷了一个馒头之后,
被一个满身綾罗绸缎的乡绅家奴活活打死在街头,
而旁边路过的儒生却只是皱著眉头、摇著扇子说一句“刁民顽劣,死不足惜”之时……
那一刻,
我感觉自己脑海之中那座名为“圣贤”的殿堂,彻底地崩塌了。
我终於“理解”了父亲!
原来,这才是他眼中那个真实而又残酷的世界!
原来,那所谓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所谓的“温良恭俭让”,都不过是一群骗子用来麻痹世人的谎言!
原来,父亲早就看破了他们的谎言!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了。
这个世界真正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虚偽的“温情”!
而是冰冷的规则!
是绝对的功绩!
是那可以碾碎一切不公的,格物之学与考功之吏!
我,
从一个最篤信圣人之言的儒生,
变成了一个最彻底地背弃儒道之人!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去完成父亲那未尽的事业!
……
当我带著一身的风尘,与一种全新的、冰冷的觉悟再次回到安陆之时,
天下,早已是,风雨飘摇。
王莽,那个父亲选定的继承人,他失败了。
我並不意外。
我游歷天下的那数年,也是他作为“安汉公”,总摄朝政的数年。
他空有父亲那“天下为公”的志向,
但他的个性太过偏执,手段也不够高明。
他被那些疯狂反扑的世家豪强们,逼得节节败退。
为了推行政策,他不得不去加固自己的权力,
可他越是集权,反对他的人便越多。
这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我曾上书劝过他,劝他不要行急政,称“急进必乱”。
他一开始也听了,稍稍放缓了他推行新政的脚步。
但是,那些世家豪强们却步步紧逼,
而他的性格,註定他无法忍受任何的不公,他永远也学不会父亲的妥协。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强硬的镇压。
於是矛盾,彻底爆发了。
他將父亲的志向,变成了一场灾难。
……
天下,乱了。
兗州的“绿林”、荆楚的“赤眉”,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而那些,曾经被父亲死死压制住的世家豪族们,
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开始割据一方,各地烽烟四起。
甚至江东的孙茂,那个靠著父亲开闢的海上商路,而富甲一方的商人,也开始招募水师,显露出他的野心。
我感觉到了危险,
一种彻骨的、冰冷的危险。
我仿佛看到了父亲,那双充满了悲悯的眼睛。
他穷尽了一生心血,才勉强维繫的那个脆弱的盛世,
就要这样,被他那个愚蠢的“继承人”给彻底地葬送了吗?
不!
我绝不允许!
我不能让父亲的心血,就这样付诸东流!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立刻找到了家主,与家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將我的想法和盘托出。
一开始,他们是反对的。
他们早已习惯了安逸,不愿再捲入是非之中。
“离儿,”
一位叔公语重心长地劝我,“天下大乱,我等云氏守好这安陆一方天地,便已是万幸。何苦再去蹚那浑水?”
我看著他们,一字一句的郑重说道: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今日我等若不自救,”
“来日,那些乱兵,与那些早已对我云氏恨之入骨的,世家豪强们,便会踏平这里,”
“將我云氏,百年的基业,毁於一旦!”
他们沉默了。
最终,他们同意了我的计划——入蜀。
绥和五年,冬。
我带著一部分最忠心的族人,前往蜀中。
那里,有我们云氏的百年故交,白家。
……
后来,我最后,去了一次长安,
见了王莽,最后一面。
那座曾经辉煌的未央宫,如今早已是一片萧条。
他就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那间书房之內,
短短数年,
他仿佛老了几十岁,两鬢斑白,
眼神之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即將要被命运所吞噬的绝望。
他看著我,
看著我这张,早已被风霜侵蚀得不再年轻的脸,眼中充满了复杂。
有愧疚,有不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默许了我带走大汉格物院內,几乎所有的工匠与珍贵的图纸。
或许那个时候,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
后来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我通过安陆云氏和蜀中白家的力量,
將一大批,同样是被乱世所拋弃的格物之士,
以及那些依旧在坚持著父亲理念的,失意的考功之吏们,
分批送入了,那易守难攻的巴蜀之地。
我则在蜀中,凭藉著父亲的声望,与我这些格物之士和考功之吏们,
逐渐地掌握了整个蜀中的军政大权。
建始六年,王莽给我写了最后一封信。
信中说,天下大乱,他恐有倾覆之虞。
他说他不怕身死,但先师之道不能废弃,他不能让父亲一生心血付诸东流。
因此,他在隨信而来詔书中,
以大汉最后的丞相之权,以大汉天子之名。
封我为益州刺史,假节鉞,开府仪同三司,加蜀王。
他將整个益州的军政大权,在名义上都交到了我的手中。
这等同於是让我成为了益州,名副其实的皇帝。
我拿著那封被泪水浸透的帛书,心中百感交集。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更明白我自己的使命。
我绝不会让父亲的心血白流!
我要向整个天下证明,更要向那个在天之灵的父亲证明!
——你看错人了!
王莽虽然继承了你的志向,但他的才能远不如我!
他守不住你的心血!
只有我,云离,才是你最完美的继承人!
……
更始元年,绿林军攻入长安。
我听说乱兵找到王莽时,他正独守在格物院的观星台之上。
他没有逃跑,
只是平静地看著那满天的星辰,仿佛在与父亲进行著最后的对话。
王莽,死了。
皇帝,也死了。
大汉,亡了。
天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离乱。
我下令严守剑门关,將那中原的战火与纷乱都隔绝在了外面。
我要专心治理我的蜀国。
我在蜀中大兴格物。
我在蜀中厉行考功。
我用最冰冷的律法与最残酷的手段,去打压那些敢於反抗的世家大族。
我將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都赶出了我的学堂。
我的王国里只有两种人——有用之人,与无用之人。
我要將蜀中变成一个真正的“大同之世”!
一个只看功绩、不看出身的天下公邦!
一个可以让父亲的志向真正实现的地方!
……
后来,我也快死了。
临死前,我將我的位置,传给了我的小儿子云辙。
他年纪不大,但他成长的很优秀,也很有才能。
更重要的是,他是我与白家的孩子,我知道这是一种妥协,但只有学会妥协才能生存。
我不能让我的王国在我死后,便立刻陷入內乱。
这也是王莽永远比不过我的地方!
在我闭上眼的前一刻,我反覆地叮嘱云辙,
让他一定要將格物之学与考功之吏发挥到极致!
一定不能让父亲的心血白流!
他流著泪,发了誓。
我让他出去了。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了父亲。
他就站在我的床前,还是我记忆中那副温和而又疲惫的样子。
他在向我招手。
他是来接我的吗?
我流著泪,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地质问他:
“——你看到了吗?!我做的一切!你都看到了吗?!”
“——我比王莽做得好!他失败了,而我成功了!”
“——你看错我了!你看错我了!!你看错我了!!!”
“——父亲!!!”
……
我以为父亲会如同以前一样,用充满失望的眼神,沉默的看著我。
但他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他说:“……是我错了。”
他又说:“……离儿,你太累了。”
“——我接你回家。”
……
我,笑了。
原来,我等了一辈子。
等的,就是,这句话。
……
当云辙再次走进房间之时,云离早已停止了呼吸。
他的脸上,还掛著两行早已冰冷的泪痕。
但他的嘴角,却掛著一抹灿烂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