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元末:请皇帝赴死
鄱阳湖的晨雾浓得能掐出水来,黏在“镇江號”的精钢铁板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著甲片缝隙往下淌,在甲板上积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甲板中央的木桌上,摊著一卷用桑皮纸绘製的舆图,纸边已经起了毛,显然是被反覆翻阅过。
李善长站在舆图旁,手里攥著一本蓝布封面的帐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帐册边缘,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舆图上“南岸”那片密密麻麻的村落標记。
他昨夜在船舱里熬了半宿,把南岸的田亩、人口、粮產算了又算,三万余户,人口超十万,两千余顷水浇地,去年光是士绅上交的租粮就有五万石,更別提那些完好的码头和工坊。
而北岸呢?
探子回报说,十室九空,旱地占了七成,还遭过陈友谅溃兵的劫掠,连像样的屋舍都没剩下几间。
这样的划分,明眼人都知道是朱元璋占了便宜,可他要把话说得漂亮,让林飞觉得这是“为他著想”。
“林公子,按昨日商定的,以湖中线为界最是公允。”
李善长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平和,他將帐册摊开在舆图旁,指著上面的数字,“你看,南岸紧邻应天,粮草补给三日就能到,百姓也多是淮西同乡,向来认吴王的治理;北岸这边——”
他指尖滑到舆图边缘,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遭了兵灾,流民四散,治理起来得费不少功夫。
老夫替你盘算过,你拿北岸,不用跟士绅打交道,直接安置流民就行,省了不少麻烦,这也算是吴王给你的让步。”
他说著,还特意用手指点了点帐册上“南岸水浇地亩產三石”的批註,又指了指北岸那片画著“残破”符號的区域,仿佛这划分真的是为林飞考虑。
可他绝口不提南岸佃户要交七成租,也不提去年冬天南岸有多少百姓因为交不起租,只能靠挖野菜、啃树皮过冬。
林飞没看舆图,也没接李善长递过来的帐册,只是蹲在甲板角落,手里把玩著一个巴掌大的蒸汽船模型。
那模型是翟永杰昨天刚让人送来的,船身用楠木打造,泛著温润的光,船尾的铜製螺旋桨轻轻一拨就能灵活转动,桨叶上还刻著细密的凹槽,那是鲁富按公输家的“渐开线”工艺改的,能减少三成水阻。
他指尖抵著螺旋桨,目光落在模型底座刻著的“载重三百石”字样上,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把眼前的划分当回事。
“李先生费心了。”
林飞终於抬起头,將蒸汽船模型放在舆图旁,模型的铜桨叶反射著晨光,正好照在“南岸”二字上,“归州的工匠刚改良了这船,满员载重三百石,顺江而下一日能走百里,上个月在南岸,就是靠这船断了陈友谅的粮道。
对了,归州还新造了曲辕犁,犁头用精钢锻打,比寻常铁犁锋利三成,旱地亩產都能提两成,若是种水浇地……”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是从袖中掏出个粗布包,里面是半袋饱满的粟米,米粒比江南常见的粟米大一圈,“这是归州今年的新米,旱地种的,李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带些回去尝尝。”
李善长的目光落在蒸汽船模型上,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当然知道归州的蒸汽船,朱元璋的探子早就回报过,这种船不用桨、不用帆,靠蒸汽就能跑,还能架炮,上次南岸之战,陈友谅的十九艘楼船就是被这船轰沉的。
此刻林飞突然提这个,又拿出新米,看似隨意,实则是在展示实力:归州有技术,能让地出粮,就算拿了北岸的破地,也能种出好收成。
他伸手想去拿那袋粟米,指尖刚碰到粗布,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昨夜探子说的,北岸已有流民开始开荒,归州的人还送去了种子和农具,那些流民说“归州能让吃饱饭”。
若是自己接了这米,反倒显得心虚。
“林公子的工匠手艺,確实天下少有。”
李善长勉强笑了笑,把帐册往林飞面前推了推,“不过划分的事,还是按契约来,南岸归吴王,北岸归公子,文书已擬好,只待你签字画押。”
林飞接过契约,没去看里面的条款细节,只扫了眼“以湖中线为界,南北分治”的核心內容,便从怀里掏出一支竹笔,那是归州蒙学的孩子做的,笔桿上还刻著个小小的“归”字。
他蘸了蘸墨,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跡算不上工整,却力透纸背,落在“北岸归林飞”几个字旁,没有丝毫犹豫。
签字的功夫,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苏婉儿抱著一摞蒙学的作业本走过来,她穿著月白襦裙,裙摆沾了些墨点,显然是刚从北岸的临时学堂回来。
看到李善长,她只是微微頷首,便对林飞说道:“公子,北岸的蒙学又招了三十个孩子,有几个是从南岸偷偷过来的,他们爹娘说,归州能让孩子读书,就算苦点也值。
还有,佃户们说想再开五十亩荒,问能不能多给些种子。”
李善长的目光落在那些作业本上,只见上面的“人”字虽歪歪扭扭,却写得认真,每一页都有苏婉儿用红笔批改的痕跡。
他突然想起应天的蒙学,大多是士绅子弟才能进,普通佃户的孩子连书都摸不到。
归州倒好,连流民的孩子都能读书,这要是传出去,南岸的百姓怕是要人心浮动。
“林公子倒是有心,还想著百姓的孩子。”
李善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收起契约,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老夫这就回应天復命,日后鄱阳湖两岸,还望林公子多担待。”
林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看著李善长登上小船,船夫撑起竹篙,小船在晨雾里缓缓移动,像一片飘在水面上的叶子。
直到小船与远处朱元璋的水师船队匯合,再也看不见踪影,他才收回目光。
“公子,就这么让他走了?”
王锋凑过来,语气里满是不甘,他手里还握著一把刚打磨好的钢刀,刀身泛著冷光,“他明明是把好地留给朱元璋,把破地扔给咱们,还装模作样说什么『让步』,这不是把咱们当傻子耍吗?您刚才怎么不跟他爭?”
林飞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蒸汽船模型,指尖拨著螺旋桨,让它在掌心轻轻转动:“爭什么?跟他爭南岸的地?就算爭来了,又能怎么样?我只要这鄱阳湖有一块地,他们就抢不走一个百姓,你信不信?咱们归州的新政,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一年的时间,咱们归州的百姓活出了人样,来往的客商早已经將归州的新政传到了鄱阳湖。”
他走到船舷边,指著远处北岸的村落,那里已经升起了裊裊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晨雾里格外显眼。
几个穿著粗布短褂的佃户扛著锄头往田里走,还有个老妇人挎著篮子,里面装著刚蒸好的粟米糕,正朝著学堂的方向去,想来是给孩子送早饭的。
“你看,百姓心里都有一桿秤。”
林飞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篤定,他指著码头边的几艘小渔船,那些船是从南岸划过来的,船上的流民背著布包,手里牵著孩子,正小心翼翼地往岸上走,“他们是昨晚偷偷过来的,听说归州能分地、能让孩子读书,就冒著风险划著名船来的。
李善长以为占了南岸的地就占了便宜,却忘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