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火摺子只剩下微弱的光，映得岩壁上的苔蘚泛著暗绿。

赵敏攥著衣角，看著林飞將韩林儿和张將军引向洞深处的枯树，那里藏著个仅容三人的窄洞，洞口被枯枝和腐叶盖得严严实实，若不仔细看，只会当是荒坡上寻常的凹陷。

等林飞折返回来，赵敏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几分不解：“你为什么要让她去归州？她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傀儡皇帝，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没有任何价值啊？”

她自小在草原长大，见惯了弱肉强食，王保保教她的第一课就是“无用者终被弃”。

韩林儿空有皇帝之名，连给流民分两石粮都做不到，在她眼里，就是个隨时会碎的瓷娃娃，带在身边只会添麻烦。

林飞蹲下身，添了点乾草到火摺子旁，火星子跳了跳，勉强照亮他的侧脸。他指尖摩挲著地上的碎石，语气平静却带著股篤定：“她有价值的，她毕竟是韩宋的皇帝，哪怕是傀儡，在那些还念著『復宋』的流民心里，就是个念想。

將来咱们收拢韩宋旧部，她一句话，比咱们说十句都管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洞外的黑暗里，那里还残留著红袄兵马蹄声的余响：“而且，归州的规矩从来不是『有用才留』。

你看那些流民，有的手断了，有的眼瞎了，在別人眼里是累赘，可在归州，他们能编草绳、搓麻绳，照样能挣工分养活自己。

韩林儿会写字、会算帐，还懂韩宋的內情，怎么会没价值？”

“可我与她不一样。”

赵敏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小声补充道，“我是王保保的妹妹，手里有太原的情报，她……”

“你与她是同等的。”

林飞打断她，火摺子的光映在他眼里，亮得像星，“归州不会放弃任何人，每一个人在归州都是同等的价值，哪怕是路边的乞丐，只要他想活下去，归州就会给机会。”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语气轻鬆了些：“说不定数百年后，还有人写小说，把你和她凑成一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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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敏愣在原地，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她凑到火摺子旁，仔细打量著林飞，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在说笑，“我和她都是女子，怎么凑一对？难不成写小说的人，连男女都分不清？”

“她是女子，不一样当了韩宋的皇帝？”林飞轻笑著摇头，指尖敲了敲岩壁，“只要不公开，谁又知道她到底是男是女？说不定小说里会写，她得了天下，为了你，甘愿放弃皇位，带你去海外隱居呢。”

这话可不是隨口胡说。

金大侠的《倚天屠龙记》不就是写得这个事情吗？

只是这种跨越时空的玩笑，他没法跟赵敏说透，只能含糊带过。

赵敏却没纠结这个，她望著洞外的月光，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声音里带著几分悵然：“未来的事情，谁又知道呢？这大元的天已经危如累卵，我兄长守著太原，早晚要跟朱元璋、跟你开战，到时候大元亡了，我这个蒙古贵族，想必也不得好死吧。”

她自小听著“大元铁骑天下无敌”的话长大，可这些年看著元廷腐朽、义军四起，心里早就没了底气。

尤其是在孟津渡见识过归州的燧发銃，在亳州看到流民的惨状，更明白大元的气数，怕是真的尽了。

林飞见她情绪低落，忽然话锋一转，故作神秘地挑眉：“我对於命理也是略知一二，不如我给你算一卦如何？算准了，你可得给我当嚮导，带我们去大都看看。”

“哦？”

赵敏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连之前的悵然都淡了些，“你还会算卦？那你快算算，我將来会不会死在乱兵手里？”

“我简单一算就明白了。”

林飞煞有介事地掐起手指，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推演什么复杂的命理，片刻后才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惋惜”：“你这一辈子，要是没遇到我，可就难了啊！”

“嗯？”

赵敏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你算出了什么？是会被乱兵杀死，还是会被朱元璋俘虏？”

“比那还惨。”

林飞故意拖长了语调，看著赵敏紧张得攥紧拳头，才缓缓说道，“宠妾灭妻，最后还被殉葬了，你说惨不惨？”

“？？？”

赵敏猛地鬆开手，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信，她指著自己，声音都发颤了：“你莫不是胡说吧？我怎么会『宠妾灭妻』？我是女子啊！还有殉葬，大元早就不兴殉葬了，怎么会轮到我？”

她自小读的是蒙古文的典籍，知道大元初年虽有殉葬制，可到了元末，连贵族都很少用了，林飞这话，在她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可说，不可说。”

林飞笑著摆手，火摺子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这是没遇到我之前的定数，不过你运气好，在孟津渡遇到了我，这命数早就变了。

將来你是死是活，是富贵还是贫贱，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他没说谎，按照歷史轨跡，她会被朱元璋俘虏，嫁给秦王朱樉做正妃。

可朱樉偏爱侧妃邓氏，对观音奴百般冷落，甚至纵容邓氏苛待她。

后来朱樉去世，朱元璋竟下旨让观音奴殉葬，这便是林飞口中“宠妾灭妻，还被殉葬”的由来。

只是这些话，他没法跟赵敏细说，只能点到为止。

赵敏盯著林飞看了半晌，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说谎，心里虽仍有疑惑，却也悄悄鬆了口气。

她想起在孟津渡，若不是林飞出手，自己早就被那些亲卫的刀砍了；在亳州荒坡，若不是林飞挡著，自己也会被张將军逼去伺候什么“张將军”。

或许，这个人真的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我选跟你走。”

赵敏轻声说，语气里带著几分坚定，“不管去大都还是去归州，我都跟你走，只要能活下去，能看著大元亡了之后的天下是什么样子，我就满足了。”

林飞点头，刚要说话，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士兵的吆喝：“都给我仔细搜！大帅说了，皇帝陛下不见了，肯定是被奸细拐走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两人瞬间屏住呼吸，林飞一把吹灭了火摺子，洞內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洞外的火把光透过石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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