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可怜舐犊泪满裳,雷音破晓客登门 我在京城衙门当黑猫那些年
独轮车吱呀作响,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方才那场癲狂的闹剧,坠在柳青瓷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推著车,一言不发,脚步也变得沉重。
陆然趴在车斗里,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迷茫。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斗子里的小黑猫听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牛哥他…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记得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谁人都夸王大妈的儿子是街坊里数得著的好后生。他孝顺,从不跟大妈顶嘴。他也勤快,每日里天不亮就跟著出摊,挑水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抢著干,从不叫一声苦。”
“可…现在呢……”
柳青瓷的话顿住了,似是想起了阿牛的癲狂模样,打了个寒噤。
“说起来,这些日子,我在集市上也总能瞧见些穿著黄袍的人,神神叨叨的,见人就塞那本经书,嘴里念叨著什么浑话。”
“我瞅著邪门,没敢要。”
“可……可阿牛哥他……”
她忽然停下脚步,盯著车斗里的小黑猫,认真地问道:
“你说,那书,那仙缘,究竟是真是假的呢?”
陆然与她静静地对视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仙缘。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
他只是看著柳青瓷那双漂亮的眸子,摇了摇头。
“咦?你……你能听懂我的话?”
柳青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愣了半晌,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先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一笑给衝散了几分。
她伸出手,轻点了一下陆然的鼻尖。
“你这小傢伙,倒通人性,真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嘛?”
“其实,我心里也是不信的。”
她收回手,重新推起车,脚步轻快了许多。
“求仙问道,听著是风光无限,可终究是镜水月,虚无縹緲,哪里比得上咱们这脚踏实地的日子来得安稳?”
“我就想守著爹爹留下来的手艺,把窑火烧得旺旺的,一日三餐,有瓦遮头,饿不著,冻不著,就心满意足了。”
“再说了,当神仙有什么好?”
“听说那些仙人,都要断情绝欲,无悲无喜,孤零零地活上千百年……那还算是活著?倒不如人这一生啊,短短几十年的光景,有哭有笑,有爱有恨,来得有意思多了。”
陆然静静地听著,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嚕”。
在这人命如草芥,人人自危的世道里,还能守著这方寸之间的烟火气,不被外界的疯狂所动摇……
陆然自认为做不到。
他……忽然有点羡慕这丫头了。
……
天色说变就变,乌云压城,转眼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將整个京城都泡得没了人气。
府衙,议事堂內。
裴玄与张捕头对坐无言。
张捕头眉间的“川”字拧得能夹死苍蝇,终於憋不住了:
“裴大人,咱们……就这么干等著?”
裴玄眼皮未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等到什么时候?”
“稍安,勿躁。”
张捕头彻底没了心气,瘫坐在椅子上。
如今这京城,哪里还有王法?
童谣杀人,怨烛索命。
就在刚刚,西市坊突然死了三个,崇文坊那边更邪乎,一家绸缎庄七口人全死绝了!
还有武定坊,安业坊……
原本只局限在东市坊的诡案,已经扩大开来了。
这哪里是办案?分明是在收尸!
轰隆——!
天际一声炸雷,惨白的电光撕裂了穹窿,將议事堂照得雪亮。
待电光敛去,门外的瓢泼大雨之中,多了一道身影。
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静立雨幕之中,手里拎著个半旧的行囊,风尘僕僕。
张捕头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便凝固了。
他看到了那人腰间悬掛的黄金令牌,上面雕刻著振翅欲飞的朱雀神鸟,鸟喙之下,烙著一个古篆。
——天。
天阶夜卫!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身旁的裴玄已站了起来,先前的从容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宋……宋师兄!你回来了!”
“师兄,你再不回来,这京城……”
张捕头看得目瞪口呆,未想过这位裴大人竟也会这般失態。
宋云天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走进堂內,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將行囊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抬脚就要走。
裴玄愣住了。
“呃……宋师兄!你,你要去哪?”
“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