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他便化作了一片深浅不定的灰，融入了周遭的天地。

裴玄等人紧隨其后，一一踏入。

进入的瞬间，眾人只觉得浑身一轻，又猛地一沉。像是被扔进了冰冷的深水里，空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黏稠得让人喘息不得。

眼前的一切，也都失去了顏色。

天是无光的灰，地是死寂的白。街巷路面，砖瓦屋檐，尽数成了灰烬，却又诡异地维持著原样。没有焦黑，只有如死人脸皮般的惨白。呼吸带著坟土的陈腐气味，再也听不见半点活人的声响。

那个叫“袁鹏”的年轻夜卫，开口问道：

“邢头儿，咱们要是待久了，会不会跟这地界一样，身子也变成这副鬼模样？”

邢永思没有回头，依旧警惕地扫视前方：

“司里的卷宗只记载了枯魂地的凶险，並未提及会对活人身子造成何等异样。”

“不过，凡事无绝对，我们对枯魂地的了解也没那么透彻……”

“……都打起精神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儘快赶到王府。”

眾人循著规划好的路线，一步步地向前挪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在这里，万物与天地同色，无分彼此，鬼也是一样。

身旁的墙，脚下的地，头顶的檐，任何一处……都可能有那枯鬼趴伏。

它或许就贴在墙上，偽装成斑驳的墙皮。

或许就躺在地上，瞧著像是一处不起眼的石板路面。

甚至，它可能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以为那只是一团稀薄的雾气。

看不见的凶险，比真刀真枪的廝杀更让人心悸。

……

在眾人未注意到的墙头，陆然也悄然跃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油光水滑的乌黑皮毛，已然失了光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黑色。

“这片灰白，是在眼前加了一层滤镜，还是真的从物理层面抹除了色彩？”

陆然心里想著，忽然接收到了来自烛仙子的牴触念头。

烛仙子早被他提前叫过来了。

但进入枯魂地后，她似乎感受到了这片特殊天地对她的排斥。

“要不你先进《人间律》里躲著？”陆然提议道。

烛仙子能高效率的四处索命，是因为拥有小范围穿梭空间的能力。

偶尔有閒下来的时候，她都是直接住在《人间律》里的。

烛仙子低头看了一眼陆然，那双无光的眸子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嗖”的一下，她消失不见，遁入了《人间律》之中。

“呵，我怎么闻到了一丝傲娇的味道。”

……

与此同时，三皇子的宅邸。

臥房里，萧怀珩一把推开窗，看清了屋外那片死寂的灰白世界之后。

饶是他素来镇定，也只觉得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到了天灵盖。

“殿下！这，这是……”

床上的王妃早已嚇得容失色。

萧怀珩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同样面无人色的王妃，又看了看闻声赶来，已在门口跪了一地的侍女和护卫，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惧。

他厉声喝道：

“都慌什么！”

这一声吼，让乱作一团的眾人有了主心骨，虽然依旧面如土色，却不敢再哭喊出声了。

萧怀珩的脑子飞速转动著。

这是……

枯魂地……

作为皇子，他有权查看靖夜司的密卷，也曾听过这个名字。

据传闻，此等异象一旦出现，便是一方死域，生灵寂灭。

他也只是知其名，却不晓得其间玄妙，更不通破解之法。

早知今日，他当初定要多了解些枯魂地的情报。

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萧怀珩定了定神，暗示自己决不能惊慌。

以他的身份，靖夜司必然会全力营救，自己需要做的，便是自保。

他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都听著！所有人都到前院去，不许乱跑！不许出声！”

“是！”

堂下的护卫连声应诺。

忽然，萧怀珩想起了母后曾在他生辰那日，赠过他一件从靖夜司求来的诡器，说是能辟易鬼邪，保他平安。

那东西，一直被他视作寻常玩物，许久未曾碰过了。

他对著身边仅著单衣的王妃说道：

“你先隨他们去前院，我取件东西，隨后就到。”

说罢，他便转身冲回了臥房。

屋里已是一片暗淡，只能借著灰白的光线，勉强视物。

他记得，自己把那东西锁在了箱子里，但具体在哪儿，却是忘记了。

他衝到紫檀木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锦缎袍服，金玉配饰，被他粗暴地扯了出来，尽数扔在地上。

没有。

他又衝到妆檯前，將那一个个妆匣扫落在地，珠釵环佩摔得粉碎。

还是没有。

在哪？究竟在哪？

他呼吸急促了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对了，床底！

他灵光一闪，也顾不得仪態了，直接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在床底胡乱摸索著。

冰冷的灰尘，蛛网……

还有不知什么东西的硬角……

终於，他指尖触碰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箱。

他心中一喜，连忙用力將那箱子往外拖。

箱子有些沉，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分外刺耳。

他一抹箱盖上的灰尘，猛地掀开，里面只躺著一件物事。

一枚用红绳穿著的惨白玉佩。

萧怀珩抓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著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狂跳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

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床底下的黑暗，似乎……太浓了些。

不是寻常的阴影，而是一种宛若实质般流淌的墨色。

咯咯——

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著木板，又像是湿漉漉的骨头在互相碰撞。

萧怀珩的神情僵住了。

他眼见著一道模糊的轮廓，在昏暗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东西，从床底狭窄的缝隙里，挤了出来，抬起了“头”。

那是一颗没有任何五官的滚圆脑袋，灰白色的，就像是还未开脸的人偶。

紧接著，那光滑的球面上，突兀地裂开了两道深邃的缝隙。

它……睁开了眼睛。

“嗬——啊啊啊啊啊啊——”

萧怀珩面目扭曲，拼命地想要后退。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四肢僵硬如石雕，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冻结了每一寸血肉，將他死死困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团不可名状的恐怖，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