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魂地。”

裴玄喃喃自语，雪白长发在风里飘动，衬得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看来，你认得这东西。”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头。

来人一身玄黑劲装，身形並不魁梧，肩背却挺得笔直。腰间的长刀和零碎傢伙事都归置得井井有条，虽是旧物，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是惯於拾掇，雷厉风行之人。

地阶夜卫，邢永思。

寻常来说，天阶夜卫神龙见首不见尾，靖夜司平日里管事的，主要还是地阶。

裴玄虽已晋升，资歷却尚浅，按例得听这些老地阶的命令。

“邢师兄。”裴玄微微頷首。

邢永思负手望著那片灰白：

“你对『枯魂地』了解多少？说说看。”

裴玄略一沉思，开口道：

“卷宗有载。大景开朝百年，此等死域，出现过一十七次。”

“每次现世，波及之处，万物褪色，生机断绝，化为一片灰白死地……故名，枯魂地。”

裴玄似是猛然惊醒，语速极快地问道：

“这枯魂地也算是一种『祟』？”

“不错。”邢永思面露嘉许：

“其实，对於『祟』，並无明確界定。只能说眼下情形，確实很像。”

“……原来如此。”

裴玄像是丟了魂，喃喃低语。

他十六岁入司，五年光阴，从黄阶到地阶，晋升速度之快，冠绝同辈。

有了“天赋异稟”的光环，让他一度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可最近接连的挫败，尤其是那个宋师兄都未能奈何的烛仙子，已彻底击碎了他的傲气。

他终於知道，自己过去斩杀的所谓“恶鬼”，不过是这方天地里最微不足道的癣疥之疾。

唯有“祟”，才是世间真正的绝望。

他也想明白了，为什么司里不想让刚入门的夜卫接触到“祟”。

也许只有当他们身经百战，熟悉了与鬼的廝杀，才有资格去窥见真正的残酷，面对那杀不死的“祟”。

过早的接触，只会徒增对现实的绝望……

裴玄回过神，声音沙哑地问道：

“眼下，我们该如何处置这枯魂地？”

邢永思耸了耸肩：

“放在以前，法子倒是简单。”

“围起来，等著。日出之时，枯魂地便会自行消散。”

一直蹲在旁边没作声的苏灵溪忍不住问道：

“那里面的人呢？”

邢永思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寻常情形下，我们不会派人进去援救。”

“枯魂地里会自行生出『枯鬼』，循著规矩杀人。陷进去百人，能活下三四个，已是邀天之倖。”

苏灵溪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语气艰难：

“没有別的法子吗？就这么看著里面的人……等死？”

邢永思看著她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法子虽是残酷，却是最直接，也是最行之有效的。”

“我们要做的，是以最小的代价將危害限制住。那些身陷其中的人，都可以被牺牲，被拋弃。”

“这些道理，难道没人教过你……”

“可……”苏灵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玄按住了肩膀。

像是在帮她解围，裴玄沉声道：

“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

邢永思点了点头：

“没错，这次，枯魂地竟是罩住了三皇子的王府。”

“以往，尚可遣些死囚进去，探一探里面的情况。”

“可眼下，我们等不得了。”

话音落定，邢永思便开始点人。

“巴坤！袁鹏！”

身后，两名玄阶夜卫应声出列，皆是神色冷峻，不发一言。

裴玄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两人：

“秦弘，跟我进去。苏灵溪……”

裴玄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苏灵溪那双倔强的眸子。

他稍稍一顿，终是说道：

“你们俩，都隨我进去吧。”

人选既定，一行六人，成了此次行动的全部人马。

邢永思从怀中取出一张新绘的舆图，在地上摊开，其余几人都围了上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小黑猫也悄悄挤了进来，臥在脚边，静静听闻。

舆图上，用硃砂圈出了一块地界。

邢永思沉声道：

“这是枯魂地眼下波及的范围，共计三街六巷，一百七十二户人家，外加一座王府。”

“我们的目標，便是三皇子的王府，路线已经规划好了。”

他用手指在图上划出了一条曲折路径。

“从德胜街的入口进，穿过两条巷子，便能直插王府后墙。”

“接下来是司里关於枯魂地的情报，都仔细听好了，我说的每一条，都事关你们的性命！”

“壹：进入枯魂地后，我们会遇到数量不定的『枯鬼』，少则两三只，多则五六只。”

“贰：我们一旦触碰到了枯鬼，便会被其锁定为目標，遭到持续追杀，不死不休。”

“叄：若是我们与枯鬼对视，会身形僵直剎那，动弹不得。”

“肆：枯鬼极善於偽装，能与这方灰白世界融为一体，肉眼极难察觉。”

“所以，我们进去之后，绝不可用手直接触碰任何地方！开门用傢伙，探路用棍子！”

“这四条，都给我记牢了！”

巴坤疑惑道：“我们不能直接斩杀这些枯鬼吗？”

邢永思沉声道：“在枯魂地內，枯鬼……是不死的，哪怕你把它们剁成了臊子，也只能延缓它们几个呼吸的行动。”

“总之，都互相照应著，有人被盯上了也別慌，只要能儘快撤出去，便不会有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环视眾人，脸色阴沉：

“此外，枯魂地內还可能出现一种特殊的枯鬼，要格外当心。”

“它的速度很慢，可一旦被它锁定，便算是报了丧。”

“它不必追上你，只要你在它周身三四步的范围內，便会……即刻暴毙！”

在场的几名夜卫听完，皆是心中一寒。

但，无人萌生退意。

他们能升到玄阶，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心气若是怯了，当初也不会踏入靖夜司的门。

邢永思见眾人神色如常，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好，准备出发吧。”

……

风停了，周遭寂静无比，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厚絮给隔绝了。

邢永思將腰间的长刀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朝著那片灰白与现实的交界线走去。

只是一步之遥，却像是跨过了阴阳两界。

就在他踏入灰白地界的瞬间，身上玄黑的劲装，古铜的肤色，乃至腰间那柄漆黑的长刀，色彩都像是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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