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宅院的檐角正掛著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散开，瞧著像是浮在水里的死鱼眼珠。

陆然臥在房樑上，观察著底下屋里的动静。

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两把长短不一的条凳。桌上摆著两碗白米饭，一碟发黑的咸菜，还有一盆瞧不见肉腥，却飘著油的肉汤。

一对男女正相对而坐，狼吞虎咽。

男的叫王二，生得尖嘴猴腮，小眼睛滴溜溜的转。对面的婆娘李氏，颧骨高耸，嘴唇削薄，也是一副刻薄面相。

王二扒拉了几口白米饭，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咱家这日子，可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想当初在张府当差，別说白米饭，就是那掺了沙子的糙米，也得看管事的心情。哪像现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

“可不是嘛。”李氏脸上堆起了笑，舀了一勺肉汤浇在他饭上：

“这都多亏了当家的你，有主意，有手段！”

王二嘿嘿一笑，端起碗又扒拉了两口，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也少不了你的功劳。”

“我哪有什么功劳，还不是全听你的。”

“当初要不是你机灵，在那小翠的枕头底下塞了那块玉佩，咱俩哪有今天的好日子？那傻丫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栽的！”

李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活该！谁让她平日里在夫人面前得脸，处处压我一头！夫人赏的点心，她总能多拿一份。新做的衣裳，也总有她的。我呸！下贱蹄子，还真把自己当半个主子了！”

“现在好了，她被乱棍打死，扔去了乱葬岗，骨头怕是都让野狗给啃乾净了。”

“咱们除了这眼中钉，还討了老爷夫人欢心，以后的好日子，长著哩！”

说著说著，李氏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后怕：

“就是那小翠，死得也太惨了些。那晚她被拖到柴房，活活打断了手脚，叫声跟杀猪似的。”

王二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妇道人家，心就是软！她不死，死的就是我们！再说了，她那贱命能值几个钱？能换来咱们下半辈子的安稳日子，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说的也是。”

“再给我来上一碗，今天是个好日子，得多吃点，特意煮了这白米饭，可不能浪费了。”

两人又各自端起碗，大口地扒起饭来。

一锅白米饭很快见了底，那盆肉汤也喝了大半。

王二打了个饱嗝，摸著滚圆肚子，脸上却露出了几分困惑：

“不对劲啊……我今儿个吃了足足五碗饭，怎么这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没吃饱？”

“不是没吃饱，是压根就跟没吃一样。我这会儿饿得心慌，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李氏只当他是说笑：

“瞧你说的，五碗饭下肚，就是头牛也该饱了。我看你是这些日子没沾油水，馋得狠了。”

“不对，真不对劲……我再喝口汤垫垫。”

王二说著，端起桌上那碗肉汤，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可一大碗肉汤下肚，非但没能缓解饿意，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腹中的空虚感愈发强烈。

“不行，我还是饿……我再去盛一碗……”

他刚想要起身。

可身子一动，脸色却陡然一变。

“呃……啊……”

他双手掐住喉咙，眼球暴突，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李氏顿时慌了神，连忙过去拍著他后背：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你別嚇我啊！”

王二身子抽搐著。

他张大了嘴，似是想要求救，可从喉咙里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漏风声。

他感觉嘴里似是多出了一样东西。

滑腻，柔软。

在他嘴里搅动，撕咬著牙床和脸颊內里的软肉。

剧痛传来，他再也站不住了，身子一软，从条凳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

“当家的！”

李氏连忙蹲下身子去扶他，可王二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死死瞪著眼睛，眼角渗出血泪，手指在地上胡乱抓挠著。

李氏又急又怕，见王二的嘴巴一张一合，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当家的，你，你莫不是噎著了？”

她慌忙伸出手指，用力掰开了王二的嘴，朝里望去。

只是一眼。

她脸上的焦急，化为了骇然。

王二的嘴里，根本没什么异物，只有一条舌头。

一条长得不可思议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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