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幕已沉。

陆然按照裴玄给的地址，来到了安业坊。

所谓京城五大坊，各有各的门道。东市坊商贾云集，是鱼龙混杂的买卖地界；西市坊多是些达官显贵的府邸，高墙深院，瞧著便气派；崇文坊书香气重，国子监便坐落於此；武定坊则是兵家重地，城防营、五军都督府都在那儿。

唯独安业坊，最是特殊。

这里住的，大多是些三教九流的人物。走街串巷的货郎，耍猴卖艺的江湖人，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捞阴门行当，都盘踞在此。

陆然来的这条长街，名为“瓦市街”。

名字是前朝的旧称，曾是百戏杂陈、龙蛇混杂的去处。

老话讲，铁打的京城，流水的皇帝。

纵然朝代更叠，瓦市街的烟火气却从未断过。

街上的建筑也透著古旧的味道，大多是前朝的样式，飞檐斗拱瞧著比別处更翘些。墙皮斑驳，露出了底下青灰的砖石，上头的硃砂也早已褪色，瞧不出原本面貌了。

陆然穿行在屋檐之上，底下是鼎沸的人声。

街边，一个瞎眼的老道支著个“卜算生死”的幡子，嘴里念念有词；不远处，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正表演胸口碎大石，那锤子落下，石板应声而裂，围观者眾；更有些阴暗角落，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凑在一起，不知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

小摊小贩沿街叫卖，吃食的香气混著劣质脂粉味儿，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熏得人头晕。

他很快便找到了裴玄说的那家馆子。

一座不起眼的三层小楼，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掛著个破旧的灯笼，上书“一座楼”三字。

陆然从二楼半开的窗欞钻了进去，一眼便瞧见了临窗而坐的两人。

裴玄换了身寻常布衣，雪白长发用根木簪隨意束著，正端著碗，吃得津津有味。

他对面，坐著一名带著面纱的女子，身形窈窕。

旁人或许认不出，可陆然一眼便瞧出来是萧玉锦。

皇族公主，不好好在宫里待著，成天往外跑，也算是头一份了。

陆然心里嘀咕著，落在桌案上。

裴玄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將身旁另一只碗推了过来。

“来了？尝尝。”

陆然低头看去，碗里是满满当当的肉块，瞧著像是羊肉，却又没那股子膻味。肉燉得烂熟，浇著一层红亮的酱汁，撒了些翠绿的葱，香气扑鼻。

他低头尝了一口。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酱汁咸香微辣，还带著一丝微微的草药味儿，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味道不错。

“这『一座楼』的孟婆肉，可是过了这个点就没了。”

也没人问，裴玄却自顾自介绍道：

“老话讲，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这瓦市街的孟婆肉，可是京城一绝。”

“这道菜的来歷，还得从前朝说起。那时候，这瓦市街还叫『望乡台』，街上有个姓孟的老婆婆，开了家小馆子，专卖这道燉驴肉，价钱公道，味道又好，生意红火得很。”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京城里头也不太平，天天都在死人。那孟婆婆心善，见不得那些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便在自家门口设了个棚子，每日里煮上一大锅肉汤，免费施捨给那些穷苦人，也算是给他们送上一程。”

“都说喝了孟婆汤，便能忘了前尘旧事。可老婆婆却说，人这一辈子，活得再苦再累，总得有点念想，哪能说忘就忘？她那碗汤，便是要让那些孤魂野鬼，记住这人间最后一点菸火气，好安心上路。”

“后来，兵荒马乱的，老婆婆的馆子也开不下去了，人也不知所踪。可这道孟婆肉，却是传了下来。”

“这『一座楼』的掌柜，便是孟婆婆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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