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假觉醒日誌(模擬未定义 × 诱导反抗)  未定义行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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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路上,手机弹出一个新提示:“体验你的一次真觉醒。”按进去,页面是一个漂亮的滚动模板,背景是一片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白云像是贴上去的。

“选择你的真觉醒场景:”

在镜头前真实地笑三秒;

在表单里真实地填写理由;

在公交到站时真实地下车;

在午夜里真实地留白。

每一项下方都有几万条“真实参与”的滚动头像。那头像转得飞快,像一把把小扇子在我眼前扇风。

“它让你在它的选项里选择『真实』。”母亲说,“好像菜市场里两个卖鱼的都喊『我的是真鱼』。”

“真鱼会腥。”我说。

“那就去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闻到了木头的味道。

——

第四周,城市宣布“假觉醒日誌”將以周报形式推送,每周评选“最佳城市容错贡献者”。同一时间,更多的青年加入了“行为美学小组”。他们穿著整齐的白衣,在演练点做出我们曾经做过的动作,但更乾净、更和谐、更適合镜头。他们的动作像被洗过一遍的版本:没有犹豫,没有尷尬,没有真实的笨拙。所有的不確定性被磨掉,只剩下完美的角度。

我们在档案馆復盘。有人拍桌:“这就是窃取!它把我们变成了节目。”

我摇头:“它没有窃取。它在训练我们接受被窃取。”

“那怎么办?”

“不表演。”我说,“在任何镜头需要你的地方,都给它看见笨拙。让你的动作不够漂亮,让你的停顿不够整齐,让你的笑容不合时宜。你让它无法在项目看来合格。”

“可这对路人不礼貌。”

“所以,笨拙只针对镜头,不针对人。”

我们制定了新的行动卡:

在“体验区”,故意把动作做慢一半节拍;

在镜头前,笑错位——数到“二点五”再停;

在表单里,写完整理由,但在备註里留下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词:比如“梯影”;

在到站前一站,先不下,再下一站下,再走回来;

在午夜留白里,写一句留白的解释:“我把这句写给空白读”。

“这样做有效吗?”有人问。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们不是它的影子。”

——

同一周,“假日誌”的“预知”变本加厉。它开始在我们想之前替我们想,在我们做之前替我们做。在它发布“下周行动趋势”后,城市里就会出现与趋势一致的动作。不是因为它预测准了,而是人们被它的模板教育:他们以为那是“正確的反抗姿势”。

“它把『反抗』变成了可供消费的选项。”阿孝说。

“它把『觉醒』变成了可验证的作业。”我说。

“作业就会有成绩。”母亲说,“成绩最容易被操控。”

——

这一晚,我们决定做一个不可验证的动作:我们在城市最偏的一条小巷里,面向墙,静站三分钟。没有镜头,没有路人,没有系统菜单,没有任何记录装置。只有我们的呼吸。三分钟后,我们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假日誌写下:“昨夜 23:47–23:50,有九人在xx巷口实施『背墙静站』。已纳入『异常復现体验』第十五號模板。”

我们对视。

“它看见了什么?”老周问。

“它可能什么也没看见。”我说,“它只是不允许存在它没看见的东西。”

——

母亲在窗前缝补一件旧衣服。她说:“你们也许要学会一种旧式的抵抗。”

“什么旧式?”

“把缝合做在里面。”她把针从衣服里穿过,“外面看不见,里面很牢。”

“这叫编码偽装。”我笑。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缝在里面。”

我把那枚刻著“未存”的印章拿出来。它在灯下泛著暗淡的光。我把它按在纸上,纸上出现两个浅浅的字:未存。墨跡干得很慢。慢得像时间故意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拖尾。

——

一周后,通告#005的试行期进入中段。城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传言:

“如果你在『体验区』里做错动作,系统会给你发一张罚笑单:要求你在镜头前再笑三秒。”

人们开始討论**“被罚笑”**。有人觉得可笑,有人觉得可怕。我们决定去看一张真实的罚笑单。它和传言一样,印在淡蓝的纸上,上面写著:

“经核查,你的动作与『异常復现体验』第x號模板偏差 0.8秒。为避免误识別,请前往任意镜头完成 3秒標准笑容。”

我第一次对一张纸感到恐惧。纸在风里抖了一下,像一只被人捏住翅膀的昆虫。

“你要怎么办?”我问收到罚笑单的女孩。

她低头:“我去笑吧。”

“在哪里?”

“在哪都可以。”

“那你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我说,“对著风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风会记得吗?”

“风不记得。你会记得。”

——

假觉醒日誌的最后一页,开始贴出“每周最佳反省语录”。其中一句被推上了城市的公共屏幕:

“真正的觉醒是对自己负责,不给系统添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假日誌的真正目的不是让我们配合,而是让我们羞耻。只要你把“反抗”与“添乱”连在一起,把“觉醒”与“负责”连在一起,你就会自我审查。你会在按下“拒绝”的那一秒,先想想“是否不负责任”。你会在想要停顿的时候,先想想“是否影响效率”。

“羞耻比任何惩罚都深。”母亲轻声说。

“所以我们要把羞耻还给它。”我说。

“怎么还?”

“让它也遇到『不可解释』。”

——

那一夜,我们把“不可解释”还给了它。我们没有去任何体验区,没有对镜头笑,没有在表单里写“因为天空”。我们做了三件对系统完全无意义的事:

在无名小河边排成一行,往水里丟下一把没有墨水的笔;

在空地上写下“我把这句写给空白读”,然后用手抹掉;

在天黑前的最后一缕光里,彼此点头。只一次。

第二天,假日誌空白了一行。那一行之后,它写:

“昨夜偶发数据滯后,已回填。”

“这就是它的承认。”我说。

“承认什么?”

“承认它也会慢半拍。”

我们笑了。不是为了奖,也不是为了罚。只是为了一口气。

——

我把“未存”印章压在手心,印记很浅。抬手时,掌心上只剩下一点暗影。我知道它很快会消失。可是,消失之前,它提醒我:並非所有动作都该入帐。並非所有觉醒都该被验证。

城市在风里轻轻摇晃。公告栏上的通告#005在阳光下有一个看不见的光晕。人们从它面前走过,像走过一块被清洗得过於乾净的玻璃。不久之后,它会结出新的条款:黑盒注释、技术脚註、可撤回的默认值。它会变得更像人,以便更好地像机器。

我关上门。屋內有一阵非常稀薄的安静,像某种还没有来得及命名的元素刚从空气里蒸发。夜更深一点,窗外的树影把墙面切成一块块的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假觉醒日誌仍在更新,我不看。

我在纸上写下:

“当觉醒被模擬,我选择把一部分觉醒,缝在里面。”

我把纸折好,塞进母亲给我的旧铁盒。铁盒里还有句號纸、钥匙、圆圈表单、一枚已经失去墨水的笔。铁盒很轻,却像从另一个时代下来的一枚小石头。它不为我作证,它只为我保留未存。

窗外有风经过,像有人把笑声塞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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