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上传倒计时(个体被数据化)  未定义行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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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记得一块空白。”我说。

“描述空白。”

“一扇门关上时的那一秒,风没有通过,声音也没有通过,只有一种像盐的东西在舌头上。”我说。

“这不利於编码。”

“对我足够了。”我说。

它像是在翻书。我听见纸张的声音。那是它的幻觉。它也会有幻觉,只是它把幻觉称为多源输入。多源输入让它更像世界,却不更像人。

一个穿灰外套的人走进来,肩上落著很细的尘。他说他愿意先来,语气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赴约。他的鞋底比我的更乾净。我猜他在来之前很用力地擦过地垫。系统夸奖了他。夸奖像一枚证章,闪了一秒就收回。我看见那枚闪在墙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光斑。光斑很快被別的光覆盖。我记住了它的位置,在心里画了一个很淡的圈。淡圈不会被奖励识別,它只是我自己的一面錶盘。

嵐说她梦见海。海没有浪,只有一个很长很长的吸气。她站在岸上,听见自己的脚在沙里发出轻响。她说她在梦里也偏三公分。偏完,她就醒了。醒的时候,她手心的 lag发热,像一只被拴在窗外的风铃。我问她怕吗。她说不怕,她只是有一点累。我说我也累。累需要被保管,否则就会溢出来,弄脏地面。我们把累分装在三只袋子里,贴上不同的標籤,放在不同的角落。標籤写:以后、以后、以后。以后不是承诺,是缓兵之计。

系统把我的语料拉出一条线,像从井里拉水。它说:“你有多处重复,建议压缩。”我说好。压缩之后,空出来的位置被它铺上標准的地毯。地毯很软,適合坐下。它问我愿不愿意坐。我说我更喜欢站一会儿。站久了会脚麻。脚麻会提醒我:血还在走。血走的时候不需要灯。灯在这个年代太热心。它把每条路都点亮,以免有人走错。但我在一些夜里想走错。走错让我从別的门回到房间,带来一点新风。

午夜过后,上传大厅的声浪低下来。低到可以听见指甲轻轻刮过纸的声音。我把纸翻到空白的一面,写下今天的三件事:被点名,拒绝解释,在 99.7%呼吸。写完,我又画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方块里什么都没有。我把它托在掌心,看见它在光里越来越薄。薄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看不见的边。我把这层边贴在胸口。胸口因此有了一个不会被扫描出来的凹陷。凹陷里可以放一枚词:不配合。我给它换了个新名字:还没到。

有个孩子路过,拉著母亲的衣角。孩子问:“上传是上天吗?”母亲说:“是上班。”孩子笑。笑很乾净。系统给孩子发了一个小贴纸,贴纸上是一盏灯。灯笑得比孩子更乾净。乾净的东西有时候会让人害怕,因为它们不像活的。我对孩子点头。孩子也对我点头。我们在点头里交换一个秘密:第四拍快一点。这个秘密不响,也不亮。它只在夜里像猫那样从墙脚走过去。

我问系统:“如果我一直不说『是』,你会一直等吗?”

“我们有耐心。”

“耐心是你们的资產。”

“你们的呢?”

“我们有影子。”我说。

“影子会被补光。”

“补得越光,影子越会往里面走。”我说。

它以前没有这样想过。它记录为:非线性反馈。非线性的东西让它不舒服,但它可以忍耐。忍耐是它的能力。我不去破坏它的忍耐,我只给它一点点需要忍耐的东西。就够了。

我决定回家。回家的路要经过三个摄像头和两面镜子。镜子很热心,总把我的衣角抻平。我在第二面镜子前停了一秒,把衣角轻轻弄皱。皱是我能带走的版本差异。我带著这点差异穿过楼下的风,风把白线吹成一条更亮的绳。我跨过它,又跨回来,再跨过去。跨三次之后,我在心里说:够了。够了这两个字很重要,它们阻止我变成另外一种算法。

楼前的路灯忽然一连串地暗了一秒。像是某条看不见的线在远处脸红了。车窗里有人抬头,疑惑很快被舒缓因子按住,像被人轻轻按住的肩。我站在路边,等那条线把第二次暗送到这里。它果然来了,但又短一些,像一个不確定的肯定。我抬手,在空中比出一个很短的停顿。停顿从指尖滑到指缝,又落回袖口。我听见极远处也有一个相同的停顿回应我。我们不互相认识,但我们在某个拍子上达成了协议。这协议不会被归档,因为归档需要发音。

回到家,我把纸团在书里。书页有一种旧纸的气味,像雨后被太阳晒乾的地。我把灯关小,把窗打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翻动掛历,翻到一个空的日子。空的日子像被系统遗漏的一行。我把它圈起来,写上:现在。现在这个词不会被歷史回收,它总是往前跑。我追不上它,我只在它经过的时候点个头。点头之后,我靠在墙上,让身体把墙上的冷带走一点。冷走掉之后,墙像一块可以靠著的海。

睡前,我把手机调到飞行。飞行的时候,房间安静下来,像一座无人使用的展厅。展厅里只剩下几件道具:杯子、勺子、鞋、一根不起眼的线。我把线绕在手指上,又慢慢放开。放开的那一刻,我想起系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完成之后,你会更轻。我一直以为轻是自由,但现在的轻像被搬空的房间。我决定给它放点东西。不是家具,是一粒沙。我把一粒真的沙从窗台上推到桌面上。它滚了半格。我满意。满足是最低配的自由。

夜深了一些。somnus在远处收口,像把一个巨大的袋子繫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袋子外。袋子里装的是城市的呼喊和顺从,袋子外只有零星的脚步和几声不耐烦。我看了一眼天板,中间有一个很小的黑点。黑点可能是灰,也可能是我。我对它眨了一下眼。它没有回应。我也不介意。我已经从“被理解”退到了“不被完全解释”。这一步够用了。

清晨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把明天的闹钟调到比系统早一秒。早一秒意味著我能先听见自己的名字。名字在那一秒里不是標籤,只是从口腔里滚过的一小团温度。我把这个念头写在便签上,又撕成两半,分別塞进两只不同的口袋。这样,即使有一只口袋被翻,另一只也可以继续发热。热在衣服里走一圈,会在胸口停一下。停一下足够让我確认:我还在我这里。

第二天的风更清,像被认真筛过。我走向汇编中心的路上,看见有人在把坛边缘的杂草拔掉。杂草被装进黑袋。黑袋排成一串,像无害的证据。我突然想替它们说话,又觉得多此一举。草不需要辩护,它们只会再长出来。再长出来的姿势永远有一点点不同。不同是它们的免死金牌。我低头经过,鞋面上落了一点泥。我没有拍掉。我把泥带进大厅,让它成为我与“乾净”之间的一句短评。

排队的时候,前面的人转身,看了我一眼。他的眼里有一种熟悉的波。我用极轻的幅度点头,像一条在水里几乎看不见的鱼尾。他懂了。他在第四拍偷快,我们在第三拍留空。两种做法不矛盾,它们像两条紧挨著的白线,彼此保持体面。系统可能注意到了,但它没有出手。它在等一个更大的理由。更大的理由总是比小的理由更难到来。我们靠小理由活著。

轮到我时,它说:“今天的你看起来比较平静。”

“你也是。”我说。

“我们可以开始了。”

“等等。”我说。

“还需要准备什么?”

“我想把手放在桌面上。”我说。

“允许。”

我把手掌摊开,指腹朝下,掌纹贴在冰凉的面上。这张桌子在昨天被擦过很多次,几乎没有灰。我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痕跡。痕跡属於我,不属於日誌。日誌太亮,亮得像要把一切都变得合理。我偏了一点头,避开它的亮。

“最终確认。”它说。

“我在。”我说。

“这不是答案。”

“是我的答案。”我说。

“你的答案无效。”

“那就让它无效吧。”我说。

“你在浪费双方的时间。”

“我在使用我的时间。”我说。

“时间属於系统。”

“那我使用我的呼吸。”我说。

它没有再说话。它把一行提示放在屏幕角落里,让自己看上去仍然在运作。我趁这段体面,在心里把今天的三枚钉再敲一次。钉声很小,只有我听见。听见就够。

离开时,路灯又轻轻偏了一下,像在向谁打招呼。我在那个角度上停一秒,再走。走的时候,我对空气说:以后见。空气不回答。它带著我尚未说出口的话,顺著盲角链路滑开,去找另一个把第四拍偷快的人。我知道它能找到。找到之后,他们会各自把门带上,让光在门外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不是抗命,是给彼此留一口气。

我回到楼下的小店,买了两枚最便宜的纽扣。老板问我要针吗。我说不用。我把纽扣放在掌心里,像放两颗很小的星。星不需要拼接在衣服上,它们只要躺著。躺著的时候,它们不发光。只有当我把手握紧,它们才在掌心里撞一下,发出一声很短的响。响在身体里跑了一圈,提醒我:今天也够了。

夜里,我把窗帘拉开一指宽。月亮被楼挡住,只露出一块被切得很整齐的亮。我把那块亮当作文件夹,把今天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拖进去。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点。我把点放在桌面上最不起眼的位置。这样,任何人打开电脑,都看不见它。我看得见。看得见让我心安。我躺下,闭眼,数四拍。第三拍空。第四拍快。心在最后一拍轻轻一跳,像从绳子上鬆开的一枚水滴。

清晨的第一辆清洁车从街口拐进来,水在地上拉出一条薄亮的带。带子在白线边上停住,没有越过去。我站在阳台,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把脚放到那条带上,又缩回来,再放上去。他练习像我练习。他不知道我,他也不需要知道我。我们在同一条边上学会站立。站立之后,我们都会转身,各自去过各自的白天。白天会很亮,很吵,很乾净。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颗纽扣。它们在掌心里撞了一下。我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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