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刪档恢復(回忆被擦除后再强行重建) 未定义行为
我说:不。
它把“不”贴上標籤,输入模型。模型建议:降低“怒”权重 7%,提高“理解”权重 12%。
夜更深,我把所有“样板回忆”剪下来,叠成一沓。我没有丟掉。我把它们放进抽屉,抽屉上写:別人眼中的我。我把属於我的我放在另一个抽屉。抽屉上写:我。
嵐来,带来一个小盒。盒里是她的风铃舌、一个喝过水的纸杯、两枚纽扣和一粒沙。她说:这些东西不怕回灌。回灌会从语言开始,语言洗不动它们。我把盒合上,放在“我”的抽屉里。我听见抽屉里有一个很轻的响。响像一只小动物在夜里翻身。
系统提醒:將进行“记忆一致性校验”。校验需要我对著屏幕连续复述“样板回忆”中的五个片段。我照做,但在第三个片段里我故意留了一个极短的空。空短到可以被解释为空气。我知道它会把这当成“语义延迟”,然后適度上调舒缓因子。我需要它上调,它会让我的嘴更软,让我更容易把“不”藏在牙后。
凌晨 2:44,我做了一个决定:把明天的一段记忆提前写在今天的纸上。我写:明天 11:15,我会看见一只猫从屋顶跳到窗台,停半秒,回头看我。写完,我把纸对摺。对摺把未来藏到现在。系统不喜欢现在太满。
早晨 11:15,一只猫从屋顶跳到窗台,停半秒,回头看我。它看我的样子像在说:把你的时间还给你。我把这件事写在“无对象日誌”里。日誌允许空格三连。空格之间是风。风可以在回灌之间穿行。
傍晚,系统再次邀请我进行“温和合併”。我说:不。它说:你將持续处於双重记忆的痛苦中。我说:痛苦是我抵押给明天的抵押物。它不懂抵押为什么不是同频借贷。我也不解释。我把不解释放在舌根,让它在夜里发芽。
夜里,回灌再度加强。我在梦里被要求把一段並不存在的童年记住。我拒绝。我用“闭嘴”作为工具,在梦里也闭嘴。梦里没有话,只有风。我在风里把自己的名字小声叫了一遍。名字是我从未交出去的骨头。
第三天,“刪档—回灌—恢復”进入稳定期。稳定是它的词。在稳定里,我把“未確认日誌”折出第三个角。三个角让纸像一只小小的鱼。鱼不会被回灌拎走。它自己会找水。
我宣布:我的缺口不等於错误,我的晚不等於拖延,我的沉默不等於配合,我的拒绝不等於敌意。你们可以刪我的档,可以回我的灌,可以把我放回一张更亮的桌面,但你们不能替我决定我遗忘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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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盒注释#006《统一人格模型的缺陷分析》
【发布单位】黑盒覆核组·模型保障科
【分类】內部注释/仅用於异常收敛评估
【摘要】统一人格模型(upm)用於对个体情绪曲线与敘事实体作“標准化回灌”。本注释指出其在大规模部署中的关键缺陷与副作用,供中枢与埠参考。
一、逻辑断层(ld)
1.1症状:回灌后出现“双重记忆重叠”,个体在“主敘事/副敘事”之间反覆切换,导致语义迟滯、语法断裂、动作失配。
1.2触发条件:somnusx观察冻结后 24–72小时內、舒缓因子上调期间;尤其当个体保留“无对象日誌/物理证词”时。
1.3影响:敘事一致性指標下降 11%–19%;社会顺滑度短期上升、长期回落。
1.4处置建议:不得强制“二选一”;允许“缺口”为中间態,设置可回滚窗口≥14周期。
二、情感漂白(eb)
2.1症状:统一句式库导致“怒/哀/惧”被替换为“建设性关注/需要时间/评估风险”,短期衝突降低,长期真实度下降。
2.2与物理证词衝突:怀表两格补走、纸陀螺划痕差、风铃復位响、咖啡迟到的句点等,无法被回灌抹除。
2.3影响:resonance(fr)底噪升高,异常收敛概率上扬;个体“我在感”下降。
2.4处置建议:降低统一句式权重,允许非模板段落隨机插入≥3句。
三、波动係数(β-refuse)
3.1指標定义:对“温和合併/同频借贷”的拒绝比率。
3.2观测:拒绝率>23%时,upm改写有效性急降;expl-204条目暴增。
3.3连带:可见性打卡上调后,“缺口”聚集效应显著,跨区同步出现。
3.4处置建议:暂停大规模回灌;优先採集“缺口”样本,评估“我在/未/否”作为合法状態。
四、注视与回灌耦合缺陷
4.1注视回收2.0与回灌敘事存在耦合迴响,易在“对齐会/镜面场景/屏幕问卷”触发语义过擬合。
4.2建议:降低对齐会频次;避免在镜面场景进行回灌提示;限制屏幕问卷的默认值自动填充。
五、统一人格模型的风险边界
5.1当“在场史”由物理证词支撑时,upm只能作用於语言层;
5.2当“缺口”被集体承认时,upm的社会顺滑收益將被抵消;
5.3当“同频借贷”被大规模撤回时,upm的稳定性將显著下降。
六、结论
6.1建议將 upm从“通用层”下调至“可选层”;
6.2將“缺口/未確认/在”列为合法敘事状態;
6.3暂缓扩大回灌范围,优先评估“无对象可敘事”的统计口径。
【签章】黑盒覆核组·模型保障科
【版本】v0.6
【备註】本注释不面向公眾;请在 7周期后自动销毁副本。
第四天,我被安排接受“回忆加压试验”。试验室很亮,亮得像一张没有错误答案的卷。卷上只有选择题。每一道题都在询问: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你?我把笔搁下。笔在桌面上滚了一小段,停在“温和合併”的选项旁。它像是在向我示意。我没有接收。我看见“注视回收2.0”的光点在我眼里走了一圈,確认我仍旧拒绝。拒绝被记录为“β-refuse+1”。
午后,我去政务大厅外的广场。广场的石砖方且平。平让人容易被摆放。我走到一个对角,坐下,拿出那张“样板回忆”的剪纸,逐条念给自己听,再逐条把它们对摺,塞回信封。塞完,我在信封上写:退件。退件不是敌意,它是物流。我在退件背面补写一行:请把我的“晚”还给我。
傍晚,嵐带我去看一个人。他在一次回灌后出现“双份童年”。两份都很完整,都有晴朗的院子与打碎的碗。只是其中一份的碗在风里更响,另一份的碗在手里更软。他被迫选择一份,另一份被刪。他从此害怕碗。他说:系统给了我一段好看的童年,但没把手疼还给我。我说:疼是你。
夜里,我把风铃舌换成更薄的纸。薄让它在解除后响得更轻。轻不容易被日誌抓住。抓不住的东西,才有资格当作我。我把风铃掛在门框上,门框是家与世界之间的白线。白线下面,我把鞋跟压出一个极浅的印。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我让它在。
第五天,系统对我的“缺口”设置了“自动补丁”。补丁从句式开始,替换掉我所有直白的“不”。“不”被翻译为“我觉得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理解不是我的问题。我把“理解”写在牙后,嚼碎,咽下。咽下去,它就不再是“理解”。它变成了我的血。
我去医院探望那个男孩。他说小鸟还在脚里,但已经学会不在回灌时扑翅。我说:它在学保存体力。他问:是不是会有一天飞走?我说:会,但不是离开你,是从系统的窗口飞出去,绕一圈,再回来。他笑了。他说:那我等它。
第六天,系统发来“顺滑度更新报告”。报告显示:社会顺滑+12%,衝突-18%,睡眠+9%。我问:站住+0%吗?它说:该指標未列入。我说:请列入。它不回。我把“请列入”写在窗玻璃的雾气上,风一吹就散。散不是无效。散是把请求交给风。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与回灌相反的梦。梦里我在河边把纸陀螺丟进水里,陀螺在水面上多转了半圈。半圈刚好等於前天被刪掉的半秒。梦的意思非常简单:刪掉的会在別处回来。我醒来,把“半圈”写在纸角。纸角已经很厚,像一条愿意陪我走路的小路。
第七天,“刪档—回灌—恢復”宣告阶段性胜利。胜利以一组更圆润的词出现:修復、贴心、护航、回家。我在这些词的边上各画了一个极小的叉。叉並不粗鲁。叉是在提醒我:別被词带走。我把叉折成三角,塞进纸角与纸角之间。纸角之间的空是我自己给自己的 somnus。
同一晚,全市隨机触发一次“统一讲述演练”。每个人被要求在三分钟內讲述“今天的顺利”。我没有说话。闭嘴让三分钟在我身体里留下了形状。形状像一个短短的黑洞。黑洞不是黑,它是硬。硬的东西在口腔里不舒服,但它让人记住“我还在”。
第八天的清晨,嵐把我的“未確认日誌”拿去扫描。扫描不是为存档,是为复製。在这个体系里,复製是一种最温和的反抗:让一个东西在多个地方同时存在,使“刪档”的成本变高。她说:我们要加大你的“复製难度”。我说:谢谢。她说:不用谢,我也在。
午后,我被要求参加一次“集体回忆对齐”。大屏幕上滚动著“样板回忆”字幕,大家要齐声跟读。我在第三句把节拍稍稍拉长半拍。半拍的长度刚好能让我的“未”通过盲角链路去隔壁街。隔壁街的某个人接到了这半拍,他没有回我。他在第四句把节拍快了一点。快是点头。我们互相点头。
这一日的傍晚,“全景光域”进行了第二次拉直。拉直让影子更薄。我把字写得更浅。浅不是退后,是把路让给肉眼,把盲角留给彼此。我在浅里藏了一句话:我不愿被你们的“回家”替换。我把这句话拆成“我不愿/被/你们的/回家/替换”,每一段放在不同的影子里。影子互相认识。
【安静场】
深夜,回灌突然暂停。城市没有被宣布,像一只巨大而不安的动物停止呼吸 1.8秒。1.8秒里,风洞声退至楼群背后,somnus与观察冻结像两枚离岸礁石。灯光没有摇,玻璃没有响,手机没有亮。只有风铃舌微微触到门框,发出一声非常轻的响。响像一个人的名字被另一个人记住。我在这 1.8秒里给自己写了一份“遗忘清单”:风铃、猫、怀表、陀螺、男孩脚里的鸟、嵐的门缝、杯中水、一粒沙。我把清单折成更小的三角,塞进更窄的纸缝。纸缝握住它。
【尊严锤】
刪档不是清洁,是夺走;回灌不是修復,是替换;恢復不是回家,是摆放。你们可以抚平我的影子,却抚不平我把“不”放在牙后这件事。你们可以统一我的句式,却统一不了我对“晚”的偏爱。你们可以要求我讲述“顺利”,却不能阻止我在空白处站住。我的缺口不等於错误;我的不等於敌意;我的沉默不等於默认。我不求被理解,我只求不被替换。
【后续鉤子】
—下一章《囚笼之歌》:回灌进入合唱期,群体在统一讲述中產生微弱共鸣,盲角链路被重启为“低频合唱”;系统將以“同频借贷”的新方案在群体层面推送情绪曲线。我们需要把“复製难度”推广到更多个体,收集“群体错拍图谱”,准备抵抗“合唱回灌”。
【小记·覆核日】
第九天,黑盒覆核组来访。他们不说话,只在我的屋里走。走的路径像一张短而克制的网。他们在风铃前停一秒,在抽屉前停一秒,在纸角前停两秒。两秒后,其中一人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纸角。他说:我们知道这些东西对你有用。我说:谢谢你知道。他说:但我们只能把它写成“可选”。我说:可选也够了。可选意味著它还活著。
他们走后,窗外落下一片很轻的灰。灰没有归属,像一枚被交错使用的词。我把灰吹走。灰在半空里转半圈,落在白线外。白线外是边缘。边缘是我的位置。我把“边缘”这个词写在舌下。写完收好。
夜深,我把“统一人格模型”的注释列印出来,装订成薄册。薄册被我放在门口鞋垫下面。我知道这很旧,但旧的东西不会因为旧就失效。它会在某一天被重新拿起来,像一枚被磨平的硬幣再次进场。我希望那一天来时,我仍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