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途，远比南下时更为急促。

张文渊的钦差车架一路通行无阻，但沿途所见，已是风声鹤唳。

流言如同瘟疫般蔓延，有说叛军已至百里之外，有说京城已然陷落，官道上携家带口南逃的富户络绎不绝，更添了几分慌乱景象。

黛玉坐在马车內，对外面的混乱充耳不闻，只是闭目凝神，不断运转体內气息。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路途，而在那座即將被战火笼罩的帝都。

紫鹃经过调养，精神稍好，但眉宇间总带著一丝化不开的哀愁，只是默默守著黛玉。

赵磐则全神戒备，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终於，在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中，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昔日车水马龙、商贾云集的盛景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城门、森严的守卫、以及城外密密麻麻临时搭建的难民棚户。

空气中瀰漫著恐慌与绝望的气息。

有张文渊的关防文书，队伍顺利入城。

城內更是萧索，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街上行人稀少，且行色匆匆，面带忧惧。

偶有兵马巡逻而过，铁甲鏗鏘，更添肃杀之气。

辞別了需立刻入宫面圣的张文渊，黛玉带著紫鹃和赵磐，径直回到了荣国府。

荣国府门前，昔日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似乎也失去了光彩，几个门房聚在门口，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惶急之色。

见到一辆马车停下，走下来的竟是离家许久的林姑娘，几人先是愕然，隨即慌忙迎了上来。

“林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一个门房带著哭腔喊道。

黛玉面上不露分毫表情，淡淡道：“府里情况如何？老太太可好？”

“老太太……老太太身子有些不爽利，主要是心里著急上火！府里……府里都乱套了！”门房语无伦次。

黛玉不再多问，带著紫鹃和赵磐快步向內走去。

一路行来，只见府中下人个个面带惊惶，步履匆忙，搬运箱笼、收拾细软者比比皆是，一派准备逃难的混乱景象。

昔日精致典雅的园亭台，此刻也无人打理，显得凋零破败。

刚到贾母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哭泣和爭执之声。

“母亲！不能再犹豫了！叛军旦夕可至，京城守不住的！我们得赶紧走！”这是贾赦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焦躁。

“是啊，老太太，大哥说得对。咱们这样的人家，留在京城就是等死啊！南边还有老亲，咱们去投奔他们！”这是贾政的声音，虽竭力保持镇定，却也难掩慌乱。

“呜呜……我的宝玉呢？我的宝玉可不能有事啊！”这是王夫人的哭声。

“走？往哪里走？这偌大的家业，难道就这么扔了？”贾母的声音带著疲惫和痛心。

黛玉掀帘而入，厅內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一时竟安静下来。

只见贾母歪在榻上，面色灰败，鸳鸯在一旁默默垂泪。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紈、宝玉、探春、惜春等俱在，人人脸上都是惊惧不安。

贾赦、贾政、贾璉、贾珍等男丁则聚在一旁，爭论不休。

“外祖母。”黛玉走上前，对著贾母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平静，“黛玉回来了。”

“玉儿！我的玉儿！”贾母见到黛玉，浑浊的老眼顿时涌出泪水，伸出颤抖的手，“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兵荒马乱的……你这不是要让外祖母心疼死吗！”

宝玉原本缩在王夫人身后，神情恍惚，见到黛玉，眼睛一亮，脱口喊道：“林妹妹！”便要上前，却被王夫人一把拉住。

王熙凤强打精神，挤出一点笑容：“林妹妹回来得正好，我们也正商议……”

“不必商议了。”黛玉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眾人，那目光沉静如水，让嘈杂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我刚从城外进来，叛军尚未合围，但局势確实危急。朝廷正在组织守城，徵集所有可用男丁。”

贾赦急道：“守城？拿什么守？京营那些老爷兵早就烂透了！听说能打仗的都被北静王带出去葬送了！现在城里就剩下些老弱残兵和一些临时拉来的壮丁，怎么守？”

贾政也嘆道：“是啊，黛玉，你有所不知，如今京城兵力空虚，人心离散，守城……难如登天啊！”

“正因为难，才更不能走！”

黛玉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如同金玉交击，“国难当头，我等世受国恩，岂能未战先怯，弃城而逃？叛军南下，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我们就算能逃出京城，这千里逃亡路，就能保证安全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看向贾母，语气恳切却坚定：“外祖母，贾府是国公府邸，勛贵之裔。若在此时举家南逃，且不说路上凶险，就算侥倖抵达南方，贾府百年清誉也將毁於一旦，背上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骂名，届时如何在世间立足？朝廷追究下来，又当如何？”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贾母神色震动，贾政面露愧色，连贾赦也一时语塞。

王夫人却尖声道：“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宝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留下来，未必是死路一条！”黛玉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夫人，“守住家业，守住门楣，尚有一线生机！若弃家而逃，才是真正的自绝生路！”

她转向贾璉、贾珍等男丁：“诸位兄长、叔伯，如今京城需要每一个能拿起武器的人。贾府男丁，岂能落於人后？我已决定，向守城官请战，贡献一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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