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深堂老谋逢变数,冷苑情道纳百川 雪中红楼
一句残诗莫名涌上心头,喉间顿时如同哽住,涩得发疼。
她如今虽得外祖母庇护,终究是寄人篱下,孤苦无依。
而他,明明是这府里的爷们,处境却似乎更为艰难。
二舅母今日那眼神,她只悄悄瞥了一眼,便觉寒意刺骨,如坠冰窖。
她不由地想,若自己日后不慎行差踏错,是否也会顷刻间从“心肝肉”变作那被眾人指责、冰冷以待的罪人?
这份物伤其类的深切同情,混合著自身前途未卜的忧惧,在她心间盘桓不去,化作眼角一滴灼热的清泪,悄然没入枕衾之间,不留痕跡。
贾母院內絳芸轩。
与黛玉的悽惶不安不同,宝玉此刻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被一种滚烫的、近乎晕眩的喜悦和迫不及待的焦躁包裹著。
他侧身趴在软褥上,白日里父亲的雷霆震怒、那高高举起的大棒,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仿佛只是看了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文。
他脑海里反覆咀嚼、描摹的,只有一个身影——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从画儿里走出来的林妹妹。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抱著软枕,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吃吃地低笑起来。
真好,这话原就该我说!
虽然后来闹得天翻地覆,惹得林妹妹受惊……但……但林妹妹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儿,竟是因我慌了神!
为我掉了泪!
忆起黛玉当时嚇得娇躯微颤、面色苍白、泫然欲泣的模样,宝玉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懊悔,反像饮了醇酒一般,涌起一股醺醺然的、近乎痛楚的甜蜜。
那样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儿,因他而生出波澜,为他牵动心神……这念头让他心尖酥麻,浑身都轻飘飘起来,仿佛要羽化登仙。
“若是能常常见她为我蹙眉,为我落泪……便立时被老爷打死了,也是甘愿的!”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转著这些念头,只觉得为了林妹妹,甚么富贵荣华,甚么前程经济,乃至自身性命,皆可拋却。
他只嫌这夜太过冗长,天亮得太慢。
恨不得立时就能天明,立刻就能飞到碧纱橱去,再去瞧瞧林妹妹,看她歇得好不好,有没有又伤心?
再与她说几句贴心的话儿,哪怕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也是好的。
至於那摔碎了的劳什子通灵玉?
早忘得一乾二净。
至於那个因他胡闹而无端遭灾的庶弟贾琰?
更是从未在他心田里留下半点痕跡。
他的整个神魂,此刻已被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彻底占据,盈满得再容不下其他。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著,一会儿痴笑,一会儿嘆气,在暖和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因极度的兴奋与疲惫,迷迷糊糊地睡去,嘴角犹自带著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两处居所,两种心境,却同样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逢搅乱了方寸,在这深深的寒夜里,各自难眠。
而他们谁也不知,自己那或悽惶忧惧、或炽热痴狂的浓烈情思,正如无形之水,在这寂静的府邸中悄然流淌、瀰漫,一丝丝,一缕缕,匯向那东北角最冷清院落里。
那个已悄然踏入玄妙“情道”、正感知著这红尘百味的少年识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