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归尘砚与星陨之忆 我,被天道逼成了唯一神
而整个结晶平台,仔细看去,其內部並非完全透明,而是隱约可见无数道被冻结、被封存的、散发著最后光辉的人影轮廓。他们姿態各异,有的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什么,有的低头凝视仿佛在守护什么,有的仰天长啸仿佛在抗爭什么。所有的轮廓,都保持著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態,他们的修为、灵魂、生命本源,都与这片平台彻底融合,化为了这方维繫此地最后稳定、隔绝內外法则风暴的永恆结界。
平台的边缘,与外围的虚空混沌形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分界线。线內,是死寂的秩序与牺牲的悲壮;线外,是狂乱的毁灭与无尽的虚无。
归尘砚缓缓降落在结晶平台靠近边缘的位置。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林晓月才敢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直面宏大牺牲与极致毁灭时,灵魂產生的本能战慄。她看著平台內部那些被封存的、模糊的人影轮廓,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扼住了她的喉咙。
琉璃则踉蹌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的“七彩琉璃心”受损严重,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而扭曲,但平台本身散发出的那种悲壮、决绝、以及某种温暖守护的残余意念,却穿透了受损的心防,让她冰封的情感核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衝击。
梁砚星站在平台之上,玄墨色的归尘砚静静悬浮在他身侧。他望著这片由同门血肉与灵魂铸就的结晶之地,望著中心那面破碎的窥天镜,目光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被七重枷锁死死禁錮的哀慟。
他开始了讲述,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如同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歷史。然而,每一个字,都带著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重量。
“这里,便是观天阁最后的痕跡。”
“十年前,观天大典。阁中启封窥天镜,意图观测一条……从未被记录过的、异常活跃且结构精妙绝伦的天道纹路。”
他的视线落在破碎的镜面上。
“我们成功了,也失败了。”
“我们看到了,那是构成此界基石之一的、最基础的本源法则,『存在』与『定义』的底层纹路之一。”
林晓月屏住呼吸,琉璃也强忍著神魂的刺痛,凝神倾听。
“观测本身,在窥天镜的保护下,本不应有事。歷届观天大典,皆如此。”梁砚星的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进行学术报告,“但那次不同。那条纹路太过特殊,太过核心。当我们的神识与目光触及它的瞬间”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
“『天道』,或者说,『世界本源』,『触底反弹』了。”
“一道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法则裂隙』,以窥天镜为中心,凭空裂开。无穷无尽的、最原始、最狂暴的世界本源法则,如同决堤的星河,从中倾泻而下。”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结晶平台。
“它们冲刷一切,瓦解一切。物质、能量、神识、灵魂,万物归墟,重归最基础的法则粒子。观天阁的护山大阵,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殿宇、楼阁、草木、修为较低的弟子都在第一时间,归於虚无。”
他的话语,为林晓月和琉璃勾勒出了一幅末日般的图景。毁灭並非来自外敌,而是源於他们自身对真理最极致的探索。
“是我的师尊,还有云霽师兄,以及平台上这些修为最高的师兄师姐们,在最后关头,做出了选择。”
梁砚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滯涩。
“他们燃烧了自身的生命本源、毕生修为,以及……不朽的灵魂。以自身存在为燃料,化作这方『永恆结界』,並非为了抵御,那本源洪流无法被真正抵御,而是为了『引导』与『隔绝』。”
“他们將绝大部分倾泻而下的本源洪流,强行约束、偏转,导向了虚空深处,避免了其对整个世界的彻底冲刷。代价是他们自身,与这片土地,被永恆地固化、封存於此,成为了洪流与现世之间的缓衝与屏障。”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平台內部那些模糊的人影轮廓。
“他们拯救不了绝大多数同门,但他们必须將灾难控制住,因为。”
梁砚星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著某种穿透了时光迷雾的复杂情绪,落在了平台最中心,那片最为凝实、光辉也最为黯淡的结晶区域。那里,隱约可见几道並肩而立、面向裂隙的背影轮廓。
“因为他们隱约察觉到了我体內的,异常。”他没有说出“神性本源”四个字,但林晓月和琉璃都已明白。
“他们无法確定,若让那倾泻而下的、狂暴的世界本源,与我这『异数』直接接触,会发生什么。或许是比观天阁覆灭、乃至一域崩塌,更加不可预料、更加可怕的影响。此界的未来,將彻底陷入未知的混沌。”
“所以,他们选择了牺牲。不只是为了救我,更是为了切断那种可能,守护这个他们观测、理解並深爱著的世界,以及山下那点点,脆弱的烟火。”
讲述到此,戛然而止。
梁砚星静静地站立著,望著那片由牺牲铸就的结晶。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位同门最后时刻脸上的决绝与不舍,能“解析”出他们燃烧灵魂时爆发的每一种情绪波纹的细节,能“理解”这整个牺牲仪式所涉及的每一种法则运用的精妙与惨烈。
如同站在桃花林外,他能看清每一片花瓣的脉络,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缕阳光穿透叶隙的角度,甚至能分析出土壤的成分与空气的湿度。
但是,他闻不到桃花的清香,感受不到春风的暖意,体验不到置身林中的那份心旷神怡与沉醉。
七重枷锁,如同最透明的玻璃,將他与这世间最浓烈的情感、最真切的痛苦、最伟大的牺牲……隔离开来。他拥有最高权限的“观测”与“理解”,却失去了最基础的“沉浸”与“体验”。
这就是他的“桃花林困境”。知晓观测会破坏体验,却连不破坏观测的、纯粹的体验,都已成为奢望。
林晓月早已泪流满面,她看著梁砚星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侧脸,看著平台中那些永恆凝固的身影,一种混合著巨大悲伤、崇高敬意与无尽怜惜的情绪,在她心中汹涌澎湃。她终於明白,掌柜的肩上,背负著怎样一座沉甸甸的、由生命与灵魂铸就的山岳。
琉璃倚靠著归尘砚,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她的“七彩琉璃心”布满了裂痕,蒙上了尘埃,对外界的感知一片混乱。但梁砚星那平静敘述下隱藏的、隔著玻璃般的疏离与无力感,以及这片平台所承载的、超越了所有数据模型的、名为“牺牲”的沉重概念,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击著她那濒临崩溃的理性核心。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理解”的无力,与“数据”的苍白。
归尘砚悬浮在一旁,其上的金色纹路与星尘光点,在这片死寂的结晶之地,默默地散发著微光,仿佛在祭奠,也仿佛在等待。
等待著一个背负著过去的人,如何面对未来。
等待著一颗蒙尘破裂的心,如何重塑认知。
等待著一段由牺牲开启的故事,如何找到它的归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