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是刘狗娃吧 无序之人
灰衣人如青烟般消失在香满楼的喧囂里,下一刻,他的身影却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镇东头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
这株老槐怕是比镇上最年长的人还要老上许多,虬龙般的枝干肆意伸展,投下大片浓荫。
树皮皴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跡,却又在枝头绽出嫩绿的新芽,生死枯荣在这棵树上同时上演。
树下,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却精神矍鑠的刘老爷子,正眯著眼,悠閒地靠坐在那张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竹椅里,享受著春日午后恰到好处的暖阳。
他那双看遍了小镇百年风雨的眼睛,此刻褪去了平日的精明与沧桑,只余下一种近乎洞明的平静,仿佛与这老树、这光影融为了一体。
灰衣人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动静,没有惊起枝头歇息的雀鸟,没有扰动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甚至没有让掠过树梢的风產生一丝一毫的紊乱。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是这光影构图里早已存在的一部分。
他静静地看著刘老爷子,斗笠下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血肉,穿透时光,落在一个更为久远、几乎被遗忘的印象上——那个光著屁股、在江边水里戏耍的黑瘦孩童。
良久,当一片槐树的嫩叶打著旋儿飘落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金石摩擦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细微的声响,打破了这份独属於午后的寧静:
“你是……刘狗娃吧。”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道裹挟著雷霆的冰锥,猝然劈入刘老爷子被漫长岁月沉淀得近乎混沌的记忆深处!
“刘狗娃”——这个土气到掉渣早已被他刻意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名字,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绝不该再有第二个人知晓的名字!
自己只记得自己出生后,体弱多病,爹娘按照乡俗,为了好养活,才起的狗娃,但自己早已求著镇上的老学究给他起了大名“刘德安”
让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豁然睁开双眼,浑浊的眼珠里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那光芒锐利得几乎不像一个百岁老人,死死盯住眼前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灰衣客,乾瘦如鸡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紧紧抓住了竹椅的扶手,发出“嘎吱”的轻响。
“你……你是……”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颤抖,如同破旧的风箱。
百年前的某个模糊片段,伴隨著那时巨大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敬畏,猛地衝垮了记忆的堤坝,变得无比清晰起来——那个同样看不清面容,同样让他感到自身如螻蚁般渺小无助的身影,在那个夕阳將江面染得血红的傍晚……
“看来,你还记得。”
灰衣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故人重逢的唏嘘,也没有丝毫岁月流逝的感慨,更像是一个研究员在確认实验对象的反应。
“百年光阴,於你已是漫长一生,见证生老病死,王朝更迭;於我,不过弹指一瞬,一次稍长的入定罢了。”
当年见你江边嬉水,筋骨虽凡,浊气未深,灵性未泯,生机勃勃於此地凡人中算是罕见,是个不错的……观察对象。”
他微微抬头,斗笠下的阴影似乎扫过刘老爷子布满皱纹、如同乾涸河床般的脸,那目光不是在看待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歷经岁月考验、检验其耐久度的作品。
“我嘱託你,多吃那江里的鱼。你,倒是听话。”
刘老爷子此刻已是心潮澎湃,汹涌的记忆浪潮几乎要將他单薄的身躯淹没。他终於想起来了!百年前,这个灰衣人如同从雾气中走出来一般,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的他,嚇得差点跌进江里,而那人只是用如今日这般毫无情绪的目光看著他,指了指江里鳞片闪著幽光的幽冥鱼,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
“此鱼,多吃。”
“可强身健体,百病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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