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报深仇背盟弃义 孽海侠风
歆溪道:“嗯。”
酒楼掌柜已然率眾奔近,十来个劲装大汉跟著挺刀將云松扬等三人围住。
掌柜的怒道:“看你们三个还逃得掉么?实话告诉你们,我们酒楼乃是嘉陵盟洪家帮罩著的,你们想凭著三脚猫的功夫耍横吃白食,那只怕还不能够!”
眾劲装大汉之中,一个豆眼男子跟著道:“看三位朋友也是在江湖上混的人,嘉陵盟洪家帮帮主的威名,想必你们也该如雷贯耳了吧?识相的乖乖付了饭钱和酒楼五个伙计的伤药钱,此事便算化干戈为玉帛。不然的话……”
戚敏冷笑道:“不然你还想杀了我们?你们要知道我们是谁,便借你们一百个胆子,量你们也不敢对我们不敬!”
云松扬听后心中倒是一喜,忖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洪家帮乃是称霸重庆府地面黑白两道的地头蛇,请他们帮忙寻找贼人可比官府的人管用得多。”当下便向那豆眼男子抱拳道:“兄台请息怒!今日之事的確错在我们,饭钱和酒楼五个伙计的伤药钱,我们理当奉上。只是我们乘船来此在长江中遇到风浪,以致船沉落水,財帛尽失,现在委实囊中羞涩,兄台可否宽限些时日?”
掌柜的见云松扬气度不凡,態度诚恳,神色隨之大缓,於是说道:“你们三个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想到什么办法筹到钱?饭钱加上我五个伙计的伤药钱,三十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云松扬道:“这个好说!嘉陵盟苍盟主和洪家帮帮主都是我们的故人,我们请他们帮点小忙,想来不在话下。”
豆眼人隨即哈哈冷笑道:“胡吹大气!我们苍盟主和洪帮主威震西南,那是何等英雄人物?岂会与你们三个无名之辈相识?”
云松扬道:“是与不是,兄台带我们见了洪帮主便知真假。”
戚敏厉声喝道:“还不赶紧带路?”
豆眼人冷哼道:“想让我带路,那得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云松扬道:“兄台想要我们如何证明?”
豆眼人刀交左手,呼的一拳捣向云松扬,叫道:“先接我一拳,看你够不够格!”
云松扬情知若不露上一手,怕是不能让豆眼人心服口服,待到他一拳捣近胸膛之时方才倏地侧身一让,出手搭上他右臂,施沾粘之劲顺势一带,豆眼人一拳落空,新力叠旧力竟不由自主地一个趔趄往前栽倒。
云松扬跟著又出手搭住他左肩运劲往后扳了回来,豆眼人身不由己地疾退了十步,恰巧退回原地,站得稳稳噹噹。云松扬这一手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在外人看来,倒像是云松扬从背后攻向豆眼人左肩,他自己往后巧妙避开,接著又退回原地一般。
云松扬拱手道:“承让了!”
豆眼人心下明了,情知遇到了高手,不禁又惊又佩,当下说道:“果然有两下子,算得上是高手!有资格见我们洪帮主!”
云松扬拱手道:“那便相烦兄台带个路。”
豆眼人当下率眾领著云松扬等三人登高走低,穿梭在山城蛛网盘错的街巷之间,如闯迷宫,最后越走越僻静,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大寨前。但见柵墙高耸,门楼宏伟,正是洪家帮在重庆城中的一处水寨。
洪程云正与周家派掌门周贺在寨中议事,听豆眼人稟报,见到云松扬等三人后不禁一愣,他们不识得戚歆二女,但是对云松扬却颇为眼熟。
京城武举大会的结果早已传遍江湖,云松扬等人远征麓川之事他们更是早有耳闻,只是云松扬如今这般装束却令他们疑惑不解。
云松扬这时不再掩盖身份,亮出锦衣卫腰牌,沉声道:“我们奉命来城中捉拿反贼,还请洪帮主和周掌门予以配合,不得有误!”
洪程云等人均是大吃一惊,忙不迭地向云松扬等三人见礼赔罪,上座奉茶。
洪程云跟著便向豆眼人沉声道:“还待到起做啥子?跟老子喊李掌柜带起他那帮瞎了眼的憨货,爬过来给三位大人认错!搞快点!”转头又向云松扬等三人道:“洪某人拿人钱財与人消灾,不过是在江湖上混碗饭吃而已,今日之事多有冒犯,还请三位大人恕罪!这顿酒饭便算洪某人做东,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云松扬却道:“不必了!我们並非仗势欺人,实是事出有因,囊中羞涩,还请洪帮主帮忙付了这顿饭钱,我们日后定当如数奉还。”
洪程云道:“是是是!还钱就不必了,能孝敬三位大人,洪某荣幸之至!”跟著叫住豆眼人,吩咐他依云松扬之言去办了。
周贺问道:“三位大人,不知你们要抓的反贼是谁?”
云松扬当下將他们在长江中遭袭,思任发被劫又遭灭口一事简略说了。
洪程云惊道:“竟有这等事?这些反贼好生大胆!三位大人放心,如果反贼当真逃入重庆城中来了,洪某人便是將城里翻个底朝天,也要协助三位大人將那贼人擒到!”
云松扬道:“如此便多谢洪帮主了!”
洪程云道:“应该的!三位大人这般看重洪某人,那是洪某人的荣幸!”跟著便要安排手下人到全城搜寻。
周贺忙道:“且慢!洪兄,我们昨晚查到杜昊那廝鬼鬼祟祟运一船东西从你地盘上溜走,莫非他那船上藏的就是受伤的反贼?”
洪程云听了却颇为不解,愕然道:“杜昊敢窝藏反贼?”
周贺暗暗向洪程云使个眼色,说道:“他与林锦仙勾结,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洪程云恍然道:“这倒不无可能!”
戚敏没好气地道:“你们俩在嘀咕什么?杜昊是谁?”
周贺忙道:“大人容稟。杜昊乃是我们嘉陵盟四大势力之一的杜家寨寨主,老巢在合州。只因他儿子杜江山谋財害命杀了我女婿,也就是洪兄的儿子,后来苍盟主按盟规处死了他儿子,为我们主持了公道。但从此以后,杜昊便怨恨我们当初没有放他儿子一条生路,时时刻刻想报復我们,只是碍於盟规方才一直隱忍不发。我们……”
戚敏冷冷地道:“谁有空听你们这些人勾心斗角的琐事?这跟反贼有什么关係?”
周贺道:“大有关係!大人有所不知,杜昊为了报復我们,暗地里跟乌江五毒教勾结,欲借林锦仙之手杀我们报仇。而林锦仙乃是苗人土司之女,他们又与麓川那些蛮子暗通款曲,谋逆之心可见一斑!偏偏在蛮子反贼逃入重庆府城的时候,杜昊却在昨晚鬼鬼祟祟地从重庆府运走一船东西回合州,这会不会太巧合了些?是以在下大胆猜测,那反贼极有可能被杜昊给救走了!”
歆溪恍然道:“这倒不是不可能!我们两次遭遇袭击,刺客不是发毒针便是召唤毒虫,这与五毒教的行径何其相似?只是不明白马大人为何不深究此事。”
洪程云道:“这个洪某人倒略知一二。上次林锦仙与岷江黄归龙合谋欲盗走尘剡剑,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只是真相大白以后,朝廷並没有治罪林锦仙。想来朝廷正忙於剿灭麓川蛮夷,不便分心他顾,在下以为朝廷不过是想暂时稳住苗人而已,待平定麓川蛮夷之后便会著手对付他们。”
歆溪道:“嗯。你这么一说,倒也在理。”
云松扬道:“朝廷的深意我们不便揣测,你们即便知道一些也当守口如瓶,不然惹火烧身,悔之不及!”
洪程云忙道:“洪某惶恐!洪某定当將此事忘得一乾二净,还请三位大人恕罪!”
云松扬道:“这事就不提了。不过五毒教与你们嘉陵盟一向爭锋相对,乃是死对头,你们既知杜昊与林锦仙勾结,那苍云寒为何不处置他?”
洪程云道:“杜昊这廝奸诈,苍盟主受他蛊惑,对他深信不疑。我们虽然查到一些蛛丝马跡,但却没寻到真凭实据,所以拿他无可奈何。”
戚敏道:“既然如此,那就废话少说了!老云,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会会杜昊这廝,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竟敢窝藏反贼,起谋逆之心!”
合州城北十里地,在涪江与嘉陵江交匯之处,有一座依山傍水的硕大庄院,名叫“钓鱼山庄”。山庄西望嘉陵江的浩渺烟波,东据涪江的险要湍流,背倚青山,壮景如绘,这正是嘉陵盟杜家寨寨主杜昊在合州城外的一处產业。
洪程云和周贺带领二十个好手同云松扬等三人,於次日午时赶到钓鱼山庄以西的嘉陵江岸边藏身窥探。但见山庄內二十多个护院手持兵刃,往来巡逻,草木皆兵。后院一间厢房外更有十人站岗守护,戒备甚是森严。
戚敏瞧了便道:“不消说那反贼就在那屋里。老云,我们杀进去!”
云松扬道:“事情还不確定,绝不能闹出人命!万一那屋里没有反贼,我们又杀了人,只怕不好向马大人交代。”
洪程云却道:“云大人何须顾忌这个?杜昊暗地里杀人放火的事还做得少吗?我们便宰了他的人,他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戚敏冷哼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想利用我们帮你除掉杜昊报仇是不是?”
洪程云脸色一红,忙道:“在下纵有天大的胆子又岂敢愚弄锦衣卫?三位大人也看到了,杜昊这庄子防范如此严密,任谁也怀疑他在捣鬼!”
云松扬道:“嗯。当真擒到反贼,我们必定向马大人稟报你们的功劳。”
洪程云忙道:“功劳不敢当,只要三位大人和朝廷不治我等打架滋事之罪便求之不得了!”
云松扬道:“朝廷向来不过问江湖纷爭。我们也出身於江湖,只要不滥杀无辜、不祸害老百姓,不生谋逆之心便好。”
洪程云忙道:“是是是!不敢不敢!三位大人,那我们这就动手,我和周兄带人拖住庄內的护院,你们便直奔那间屋子。”
云松扬点点头,率眾潜到山庄外面,一齐纵身跃入院中。洪程云、周贺等人攻向那些巡逻的护院,云松扬、戚敏、歆溪三人则径直扑向那十人把守的厢房。那十个守卫均是身手不低的好手,但也难当云松扬等三大高手之威,不过数招便將他们撂倒於地,动弹不得。
便在这时,倏然自左右两侧厢房的门窗之中袭射出无数暗器,犹如疾风骤雨一般罩向云松扬等三人。所幸云松扬他们此行都带了长剑作为兵刃,急忙挥剑遮挡,戚敏半遮半避退到厢房一侧,化解了危急。
歆溪自忖剑法了得,运剑如风,舞成一片剑网护身。却不料暗器来势紧密,防不胜防,左肩和右腿瞬息间便各挨了一枚铁蒺藜和飞鏢,痛苦不堪。
云松扬见状,当即纵身抢上拦在歆溪前面,他手腕翻转之下,剑尖上下连挑,左右並拨,一剑幻数剑,像是应战无数来敌一般,將袭射而来的诸般暗器尽数挡落於地,比之歆溪一味防守要高明太多。
暗器势衰之后,两侧厢房中跟著衝出二十多个劲装男子来,挥动兵刃便往云松扬等三人攻去。
云松扬眼见便是一场血腥廝杀,而歆溪又负了伤,当即高举锦衣卫令牌,朗声叫道:“都住手!我们是锦衣卫,微服来此捉拿反贼!谁敢明知故犯,加害锦衣卫,按律以谋逆论处!”
劲装男子中领头的肥脸男子並不相信,大叫道:“你们便是天王老子,私闯此地也是找死!弟兄们,不要听这人废话,给我全宰了!”
便在这时,山庄左侧倏然有人厉声喝道:“杜家寨的人全都给我住手!”
来者正是杜昊和其长子杜江河,肥脸男子等人不敢不依,全都收了兵刃退到一边。
杜昊慌忙迎上前向云松扬等三人躬身拜道:“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三位大人,还请三位大人恕罪!”
戚敏怒道:“你伤我歆妹子,还想善了?你可知行刺锦衣卫是什么罪名?”
杜昊忙道:“草民等一开始並不知三位大人身份,若然知道,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锦衣卫!三位大人,若肯宽恕我等,我等愿为三位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转而向洪程云和周贺喝道:“你们两个是故意把锦衣卫引过来的是不是?好让我不知就里杀了锦衣卫,然后陷我杜家寨於万劫不復是不是?”
周贺怒道:“杜昊,你血口喷人!云大人他们此番是奉命到重庆府捉拿反贼的,正巧你鬼鬼祟祟地到重庆府转一圈回去,我们怀疑你不对吗?”
杜江河急道:“我们是去做买卖的,怎么会跟什么反贼扯上关係?你就是看到我们之后就將计就计,利用锦衣卫逼我们犯下大罪,无法在嘉陵江立足!”
周贺忙向云松扬道:“云大人,我们绝无此心!实是杜昊这廝形跡可疑,我们才联想到此的,至於到底是与不是,我们看看这间房里有没有反贼不就真相大白了?”
杜昊道:“如果我这房里没有你所讲的反贼怎么说?”
戚敏怒道:“少废话!快打开这间破屋子,看看有没有反贼,再决定如何治你的罪!”
杜昊道:“既是三位大人也怀疑,那在下只好一证清白了。”当即命人將那房门打开。眾人一瞧,但见房里空空荡荡,只放了一口装满银锭的木箱,约莫有三四千两。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更別说一个大活人。
杜昊跟著又向云松扬等三人道:“三位大人,在下不过是放了些钱財在庄里,派人看著罢了,实在不知如何与反贼扯上了关係。如果三位大人认定这箱银子便是『反贼』的话,在下心甘情愿全部上交,只求三位大人不治在下手下这些人冒犯之罪。”
戚敏心下大喜,却又沉著脸道:“这可是你说的,我们可没有敲诈勒索你。”
杜昊道:“当然!在下一片至诚,完全是心甘情愿孝敬三位大人的!三位大人推辞不过,方才勉为其难收下的。”跟著便命人將那箱银子抬到戚敏面前。
戚敏微笑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杜寨主何必当真?”
杜昊道:“三位大人金口玉言,在下等岂敢不遵?”转头向洪程云和周贺喝道:“你们俩现在还有何话可说?”
洪程云忙向云松扬道:“云大人,想必你也看得出来吧,杜昊分明就是设的计谋,故意引我们来自投罗网的呢!杜昊知道我怀疑他与五毒教有勾结,故而设下此计让我们悄悄来庄里查证,然后想將我们当做贼人杀了,即便苍盟主也拿他没办法。”
杜昊怒道:“我根本没与林锦仙勾结,你一再污衊我,我设法教训你一顿有错吗?再说你今日將三位锦衣卫大人引到此间来,其心可诛!”
周贺喝道:“你胡说八道!我们怀疑你窝藏反贼那是有理有据的,我们岂敢利用锦衣卫?再说江湖中的事,我们又岂会坏了规矩將朝廷牵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