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重山(二合一) 我在民国武道通神
“还有那珊瑚礁,听说退潮时能走出好几里地去,上头全是各种奇形怪状的贝壳海螺?”
“……”
“对了,南洋那边的土人,他们练武吗?走的是什么路子?”
“……”
周通往往说上十句,对方才答上一两句。
可他也不气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说著,从那样说到城里的局势,发表著自己的见解。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周通才起身,拱手笑道:“那晚辈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
胡掌柜没有说话,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糊的“嗯”。
……
又过了七日。
周通再次踏进回春堂,照例买了七天的蛇鳞草,付完钱,转身就去搬那条凳。
可这次,他刚把凳子放下,还没来得及坐,柜檯后面就传来一声忍无可忍的咳嗽。
“咳!”
周通动作一顿,抬头看去。
只见胡掌柜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脸上写满了“你小子有完没完”。
“前辈?”周通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小子。”
胡掌柜开口,声音沙哑中透著无奈,“不像是缺钱的主儿。这蛇鳞草,一次你多买点不行么。非要一次次的买,买了还不走,非要跟我这儿聊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不理你,你就自说自话,硬聊。每次你来我这走后,我脑瓜子都嗡嗡响,跟钻进去一群苍蝇似的。”
周通脸上適时露出一丝尷尬:
“这个……晚辈只是觉得前辈见识广博,想多聆听教诲。”
“少来这套。”
胡掌柜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老眼在周通脸上扫来扫去,仿佛要把他那点心思都刮出来,“说吧,你到底想干嘛?”
周通沉默了两秒,知道再绕弯子就没意思了。
他笑了笑,神色坦荡起来:“没別的。前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江湖经验、外域风情,都是晚辈闻所未闻的。我这人就好听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乐意和您聊——也是真想学点东西。”
胡掌柜盯著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柜檯底下摸出根黄铜烟杆,慢条斯理地塞上菸丝,划火柴点燃。
“吧嗒……吧嗒……”
他抽了两口,青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药堂里裊裊升起,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笼得有些模糊。
“你是想听我讲讲我那些在南洋的故事。”
胡掌柜声音透过烟雾缓缓传来。
周通连忙道:“前辈要是乐意讲,晚辈洗耳恭听。”
他说著,转头看向侍立在门边的阿福:“阿福,还不快去买些好酒好菜?今天我要和前辈好好聊聊。”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且住。”
胡掌柜忽然抬手。
阿福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周通。
周通则含笑看向胡掌柜,却见这老头將烟杆从嘴里拿开,身子重新靠回椅背,悠哉悠哉地晃了晃脚,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恐怕要让你小子失望了。老夫我……从不聊从前。”
周通张了张嘴,面色微僵。
他铺垫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没想到事到临头老头却不聊这些。
胡掌柜瞧著他那表情,忽然“嘿”地笑出声,笑容里带著三分玩味,四分嘲弄,还有三分说不清的沧桑。
他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
“这世上有两种人,喜欢聊从前。”
“第一种——”
他顿了顿,声音拉长,“是对现在生活不满意的人。现在过得不如意,憋屈,就得从以前的风光里头找慰藉。嘖嘖,可惜啊,老头子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陈旧的药堂,懒洋洋道:
“不缺吃,不愁穿,不用跟人爭,不用跟人抢,守著这么个小店,看看人来人往,听听市井閒话,颐养天年。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坦。有什么好话当年的?”
周通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迅速捧哏:“前辈豁达。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么……”
胡掌柜嗤笑一声,將烟杆重新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
“是现在功成名就,混得好了。所以要讲一讲过去的苦难,说说过去多么不容易。说是教育晚辈,忆苦思甜——”
他话锋一转,嗤笑道:
“实际上,是给自己过去那些狼狈和不堪,立一座『值得』的碑。
自我慰藉的同时,也来满足自己羞於明言的优越感。
你看,我当年那么苦,现在不也混出来了?你们这些后生,该学著点。”
周通由衷赞道:“前辈洞彻人心,晚辈佩服。”
“佩服什么。”
胡掌柜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平淡,“老夫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用自我慰藉,也不用从你这小辈身上找优越感。自然懒得话当年。”
周通竖起大拇指,再度赞道:
“这世上有能耐的人多了,可像前辈这样有能耐又清醒的人,可不多见。”
胡掌柜吧嗒吧嗒又抽了口烟,烟雾后的脸上,隱约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那是自然。脑筋不清楚,我能活到现在?”
话音刚落,他忽然住嘴。
下一秒,胡掌柜没好气地“呸”了一声,伸手指著周通,笑骂道:
“你小子……可真是无孔不入!差点著了你的道!喝了你的迷魂汤!”
周通肃然道:“晚辈一字一句,都是发自肺腑。”
“得了吧。你这些日子里的那些小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老头嗤笑一声,盯著周通的眼睛,道:
“別以为仗著自己脸嫩,嘴甜,就能哄得我这糟老头子高兴。想从我这儿套出点真东西?你想得美!”
周通脸上终於露出真切的尷尬。
他的確存了这心思。
从第一次见到胡掌柜,感受到对方那深藏不露的武者气息,再联想对方海客的身份,他就起了念头。
既然走上武道之路,日后难免与人爭斗。
而真实的武人爭斗,不是打游戏摆数值,並不是谁修为高,谁就一定能贏。
下毒、暗器、陷阱、环境利用……能影响战斗结果的阴损手段多了去了。
至少在武师阶段,修为並非决定生死的唯一因素。
胡掌柜这种跑过海、闯过南洋、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开个小店养老的人物,江湖经验恐怕比大师兄这样的练脏高手,还要丰厚得多。
要是能得到他这个老江湖指点,肯定能让他少踩很多坑。
此刻被当面拆穿,尤其被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一瞧,周通也是有点遭不住。
他站起身,訕訕地拱手:“是晚辈孟浪了,这就告辞。”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他脚刚迈出一步时——
“等等。”
胡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通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却见胡掌柜没看他,而是瞪向还愣在门边的阿福,吹鬍子瞪眼道:
“愣著干嘛?还不去买酒菜?”
阿福一愣,看向周通。
周通也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前辈,您这是……”
胡掌柜转过脸,看著周通那副摸不著头脑的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小小的药堂里迴荡,震得柜檯上的药罐都微微发颤。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眼角,一副眼泪都要笑出来的模样,看著周通,一脸促狭道:
“刚才不想讲。”
“可一看你小子被老夫当面拆穿,愣在那儿,呆头呆脑的样子——”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灿烂,连左脸上那道海蜇留下的疤都舒展开来:“还怪有趣的。”
“???”周通。
“所以忽然又想讲了。”
胡掌柜重新靠回椅背,冲周通抬了抬下巴,“坐。酒菜来了,边吃边聊。”
周通:“???”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喜怒无常、心思难测的老头,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见周通这模样,胡掌柜又乐出了声,用指头点了点他:“这才对么,年轻人就要笨拙一点,才可爱。
傻站著干嘛?不是想听故事吗?老夫今天心情好,给你讲点真东西——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周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坐下。
周通哭笑不得道:“是晚辈的错,之前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早知道我就有话直说了。”
“有话直说?”
胡掌柜瞥了周通一眼,冷笑道:
“没有你之前那些叨叨叨的死缠烂打的功夫,老夫会搭理你?还不是看你耐得住性子,又有几分诚意,对老人也尊敬,我才……”
话说到一半,老头突然停住,看向周通,狐疑道:“坏了,老头子我最终不会还是著了你小子的道吧?”
周通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前辈您多虑了。”
“算了,著了也就著了吧,你小子看著是个伶俐人,面相也顺眼,就指点你两句。”老头幽幽道。
“多谢前辈。”周通连忙抱拳。
很快,阿福便买了酒菜回来。
老头运筷如飞,夹了几块贴骨肉下肚,又抿了口酒,满足地嘖了一声,才放下筷子,开口道:
“说吧,小子。你想听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