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岳州大战一 淥口烟云
於是眾人不再言语,渐渐地黑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难熬的夜,再难也要熬。
次日黎明,战鼓擂响,如雷鸣般震彻云霄。
朝食毕,寅时整,湘军水陆並进,水师战船在洞庭湖上排开,陆营则在城下摆开阵势。曾大帅亲临前线督战,大旗下,各级將领肃立待命。
鲍超这一哨作为先锋,已迅速推进至距岳州城西门不足一里处。张水立紧握长刀,手心沁出汗水。他身旁的秦远不停吞咽著口水,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让他有些口乾舌燥。刘捌生则面无表情,手握刀盾静静地站著,双眼紧盯著前方的城墙。
“记住,跟紧我!”队长郭松林回头低喝道,“云梯一靠城墙,立即向上冲,不要犹豫!”
眾人点头。这是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攻城时片刻迟疑,便是生死之別。
卯时正,號角长鸣,战鼓骤急,这是进攻的命令。
“杀!”
哨长鲍超拔刀前指,一声令下。
郭松林率先衝出,高呼:“跟我上!”
数十架云梯在盾牌手掩护下向城墙迅速推进,城头上顿时箭如雨下,短短百十米便有不少人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嚎叫声不绝,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其他兵勇们却视如不见,个个咬牙狂奔加快了奔跑速度,扛著云梯快速靠近城墙。
张水立紧隨郭松林,举盾挡住飞来的箭矢。一枚巨石从城头落下,擦著他的盾牌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得人脸颊生疼。
云梯终於靠上城墙,郭松林第一个攀梯而上,刘捌生紧隨其后。张水立咬了咬牙,也跟著向上爬去。梯子摇晃得厉害,城头不断有石块砸下,一个士兵在他上方被击中,惨叫著跌落。
快到城头时,一支长矛突然刺来,郭松林扭身避开,顺势抓住矛杆,猛地一拉,將那太平军士兵从城头拽下,大刀横扫逼退城头几名太平军。趁这空隙,他一跃而上,登上城头。
张水立紧隨其后,双足刚踏上城墙,就见一名太平军举刀劈来。他挥刀格挡,双刀猛烈相碰震得虎口发麻。陈元九此时也带队爬了上来,从侧面一矛刺入那太平军肋下。
城头上已陷入混战。郭松林如猛虎入羊群,单刀左劈右砍,连续放倒三名太平军。刘捌生也不遑多让,招招拼命,激战中他趁势夺过一桿长枪,反手刺穿对方喉咙。
“守住这段城墙,死战不退,接应更多的袍泽上来。”郭松林大喝道,率眾人猛烈推进,试图扩大立足点。
“死战不退,杀!”
在他们这两队人马的拼死进攻下,越来越多的湘军士兵攀上城头,太平军也不断从两侧增援。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
张水立机械地挥舞著抢来的敌军长矛,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血液流到他手上,滑腻得几乎握不住兵器。他猛地一甩手,又在战袍上擦了擦,握紧矛杆又冲了上去。混战中,他看见秦远被两名太平军夹著打,急忙上前相助,一矛刺中一人肋下,解了秦远之围。
“水立哥谢了!”秦远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污。
突然,城头一阵骚动,太平军一支生力军杀到,为首的是一员虬髯大汉,手持双刀,勇不可当,连续砍倒三名湘军士兵。
郭松林见状,大喝一声迎了上去。双刀对单刀,火花四溅,两人战作一团。
刘捌生正要上前支援,却被另外两名太平军缠住。张水立与陈元九背靠背迎敌,勉强支撑。
郭松林与那虬髯大汉斗了十余回合,仍然不分胜负。悍不畏死的他双瞳如血,不杀此人,今日不但破城无望,而且大伙都会死在这里。他豁出去了,见对方双刀齐出,郭松林不退反进,一个前冲半途却突然硬生生倒地,趁对方一愣,电光火石之间一个翻滚,滚至对方胯下,单刀上撩直取对方下盘。那大汉闪避不及,腿部中刀,跪倒在地。郭松林刀尖突刺直贯其腹,一刀结果了那虬髯大汉的性命。
城头上其余太平军士卒见首领阵亡,士气大挫。鲍超此时也率援军登上城头,大喝道:“敌军败矣!跟我杀!”
“杀!”
湘军士气如虹,猛打猛衝之下一举將这段城墙上的太平军全部歼灭击退。
然而还未等他们攻下城去,城南突然传来巨响,原来是湘军火炮误伤友军,造成阵线混乱。太平军趁势反击,西门守军也得到增援,攻势再度受挫。
苦战两个时辰后,湘军终究未能破城,被迫撤退。
是夜,军营中哀声不止。鲍超这一哨,出征时满员百余人,归来时不足九十,且四成带伤。
张水立疲惫地坐在营帐旁,清点著装备,陈元九在一旁包扎手臂上的新伤,刘捌生默默磨著他的刀,秦远则不知从哪弄来一小瓶烧酒,传给眾人喝。
郭松林从哨长帐中回来,面色凝重,“今日一战我军伤亡三千余人,大帅震怒,斩了两名临阵退缩的营官和炮营一名指挥失误的哨长。”
眾人默然。三千人,几乎是湘军总兵力的十分之一。
“接下来怎么办?”陈元九问道,“明天还攻吗?”
“攻,怎么不攻。你忘了大帅有令,三日內必须拿下岳州城吗!”郭松林说道,“大帅已调水师封锁湖面,断了敌军粮道这么久了,城中粮草必已无多,明日继续攻城,必然有望夺城。”
张水立抬头望向岳州城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如一头巨兽般蹲伏在地平线上。巨兽吞人,他知道,更惨烈的战斗还在后头。
酷夏的热风中,洞庭湖的波涛声阵阵传来,他仿佛听到了家乡兰江的河水声,看到了娘亲站在接龙桥头眺望的身影。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娘亲从伏波庙求来的护身符,轻轻吁了口气。
明日,又將是一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