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溪寒 野史误我
水不深,只到小腿肚。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刃上,寒意顺著小腿往上爬,激得他浑身发抖。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站稳,目光紧紧盯著水中游动的鱼影。
他看准一条在浅水石缝边徘徊的小鱼,小心翼翼地將双手拢成碗状,慢慢、慢慢地从两侧靠近……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下一合——
水花四溅。
手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溪水和几根水草。那条鱼早在他动作的瞬间就摆尾溜走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沈堂凇站在冰水里,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被惊得四散逃开的鱼群,心里一阵挫败。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再试,而是先观察。鱼的反应速度极快,靠徒手几乎不可能抓到。他需要工具,或者陷阱。
他的目光落在岸边那些柔韧的藤蔓上,又看了看水底的石缝。或许可以堵住石缝的一头,从另一头驱赶。
他先上岸,冻得通红的双脚踩在粗糙的石头上,带来另一种刺痛。他快速搓了搓脚,让血液流通,然后去扯那些藤蔓。藤蔓坚韧,他费了些力气才扯下几根,手指也被粗糙的表皮磨得发红。
他用藤蔓编了个简陋的、开口小肚子大的篓子,又搬了几块石头,在水底一处石缝密集的地方,围出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只留一个口子对著他编的藤篓。
做完这些,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打颤。但他顾不上这些,重新踩进冰水里,从石缝的另一头,用小镰刀的刀背慢慢驱赶藏在里面的鱼。
水被搅浑了。几条受惊的小鱼慌不择路,朝著唯一开口的方向窜去——
其中两条,径直衝进了藤篓里!
沈堂凇眼疾手快,立刻提起藤篓!
水从缝隙里漏出,篓底,两条巴掌长的小鱼拼命挣扎,鱼尾拍打著藤条,发出“啪啪”的声响。
抓到了!
虽然只有两条,个头也不大,但总算是肉食。
沈堂凇提著湿漉漉的藤篓上岸,这才感觉到双脚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低头看去,那双原本白皙的脚此刻通红一片,皮肤被冰水泡得发皱,脚趾僵硬得不听使唤。小腿上也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是被水底尖锐的石子划破的,渗著血丝。
他顾不上处理,先穿上鞋袜——湿冷的布袜套在冰凉的脚上,滋味更难熬。但他只是抿紧唇,快速整理好鞋袜裤腿,確保自己不会感冒。然后提起药篮和装著鱼的藤篓,转身往回走。
脚底像踩在针毡上,每走一步都传来刺麻的痛感。寒风一吹,湿透的裤腿紧贴著小腿,寒意更甚。他走得很慢,几乎是拖著脚步,嘴唇抿得发白。
但手里藤篓中那两条鱼挣扎的触感,却让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今天不会饿肚子了,今天能有口鱼汤喝了。他能感觉到这个具身体的主人很少吃肉食,所以才这么瘦。
他一步一步,踩著冻得发痛的双脚,穿过竹林,朝著那间漏雨的茅屋走去。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林间的鸟叫声依旧清脆,可他却只觉得累,冷,还有脚上传来的、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快到茅屋时,他远远看见萧容与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年轻的天子依旧穿著那身破烂锦袍,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竹林小径。当他的视线捕捉到沈堂凇的身影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堂凇手中的藤篓上,看到里面扑腾的两条鱼,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但隨即,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沈堂凇湿透、紧贴著小腿的裤腿上,和那双虽然穿著鞋袜、却依旧能看出行走不自然的脚上。
萧容与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离沈堂凇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从那双脚,移到少年冻得发白的脸上,再移到那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微微发抖的瘦削肩膀。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藤篓里鱼尾拍打的微弱声响。
萧容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侧身让开路,沉默地看著沈堂凇一步一步,拖著那双行动不便的脚,走回那间漏风漏雨的茅草屋。
眼底浓墨似海,不见半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