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晓任命 野史误我
礼数周全,姿態恭谨,却又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初次拜见两位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
宋昭眼中笑意深了些,放下茶盏,虚扶了一下:“沈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多礼。先生救治疫民,劳苦功高,该是我与萧大人谢你才是。”他刻意模糊了萧容与的称谓,但语气里的熟稔和那声先生,又已悄然拉近了距离。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深邃难辨。
“坐。”他抬手,示意沈堂凇坐下。
沈堂凇在宋昭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姿態从容。
屋內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街市声,和更远处医棚方向的模糊嘈杂。
宋昭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仿佛隨口问道:“先生下山,怎的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与萧大人在山中蒙先生救命之恩,一直想著如何报答。那杏林堂,本是留给先生他日下山落脚之用,不想先生竟以这般方式前来,倒让我二人有些措手不及了。”
他语气温和,带著关切,仿佛只是友人间的寒暄。
沈堂凇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山中清寂,听闻镇上有疫,心中不安。身为医者,既知此事,无法坐视。下山后,想著宋大人曾提及杏林堂,便持玉前来,看能否略尽绵力。未及通稟,还请二位大人见谅。”
他答得滴水不漏,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身份、立场、的敏感话题。
宋昭轻笑一声,看向沈堂凇的眼神愈发玩味:“先生仁心,令人钦佩。只是这疫区凶险,先生年纪轻轻,便如此深入险地,胆识著实过人。更难得的是,先生医术高超,见解独到,连周院判那般眼高於顶的人物,都对先生颇为信服。看来我与萧大人在山中,还是小覷了先生。”
他在捧,也在探。捧沈堂凇的医术胆识,探他的师承来歷,探他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能力,究竟从何而来。
沈堂凇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因为连日操劳而有些粗糙的手,语气依旧平淡:“略通歧黄,不敢称高明。疫区所见,皆依病论治,並无特异。周院判等人是朝廷栋樑,沈某乡野之人,不敢当信服二字。”
又是四两拨千斤。不接招,不露底,將一切归为本分和侥倖。
宋昭与萧容与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容与自沈堂凇进来后,便一直沉默著,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衡量什么。此刻,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疫区之事,你做得很好。太医既已到位,后续诊治,你可与周时春共商。然疫病防控,非止於诊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切入正题:
“本官需要知道,此疫究竟从何而来。曇水镇地处偏僻,並非交通要衝,何以突爆如此烈性瘟疫?是时气?是水源?还是……人为?”
最后两个字,他吐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让屋內的空气骤然一冷。
沈堂凇心头微凛。
沈堂凇抬起眼,看向萧容与。年轻帝王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著帝王的疑心、对江山子民的担忧,或许还有对可能存在的阴谋的冰冷怒意。
野史上没有记载这场瘟疫的源头。但结合他所见的症状、传播速度、以及曇水镇的地理环境。
沈堂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回大人。草民这几日观察,此疫症状凶急,热毒深陷营血,传变极速,有戾气致病之象,与寻常时气不同。病患多集中在镇东旧仓及周边几条街巷,而镇西病例相对稀少。草民曾询问病患及家属,多数人发病前,曾饮用过镇东老井之水,或食用过来自镇东集市贩卖的、未经煮熟的田螺、鱼虾等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据陈掌柜所言,疫情初发时,镇上曾有几户人家所养鸡鸭无故大量死亡,尸体被隨意丟弃於镇东溪涧下游。而镇东老井,与那溪涧水源似有暗通。”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將自己观察到的、零散的线索客观陈述出来。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水源污染,兼有动物疫病传入的可能。
萧容与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神冰冷:“你的意思是,此疫可能源於镇东被污染的水源,以及病死的禽畜?”
“草民不敢妄断。”沈堂凇垂眸,“但隔离病患、清理水源、焚烧或深埋所有病死禽畜及患者遗物、严禁生食,確是当务之急。此外,”他抬眼,目光坦然,“需查清,那几户大量死禽的人家,禽畜从何而来?镇东老井近日可有人为破坏或投毒跡象?疫情初起时,可有可疑外人出入曇水镇,尤其是镇东?”
他的思路清晰,不仅指出了可能的自然疫源,更隱晦地点出了人为的可能性。这让萧容与和宋昭的眼神都变得凝重起来。
宋昭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於政客的冷静与灵敏:“先生思虑周全。依先生看,若真是人为,目的为何?散播瘟疫,祸乱一方,对何人有好处?”
沈堂凇摇头:“草民不知朝局,不敢妄测。但瘟疫一起,民心惶惶,地方动盪,朝廷必然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賑灾维稳。若此时再有他处生乱,或可令朝廷顾此失彼。亦或者仅仅是为了製造恐慌,试探朝廷反应?”
他点到即止,剩下的留给了面前的皇帝和丞相就好了,里面深浅,他亦然是不知的。
屋內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晾晒药材的竹匾,发出的轻微哗啦声。
萧容与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著。那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停下动作,抬眼,目光重新落在沈堂凇身上。
“沈堂凇。”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重量。
沈堂凇心头一跳,抬眼应道:“草民在。”
“此次疫情,本官命你为总医官,与周时春一同,全权负责所有病患救治与疫病防控事宜。所需一切人力物力,本官予你专断之权。”萧容与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给本官查明疫源,控制疫情,儘可能少死些人。”
沈堂凇站起身,对著萧容与,深深一揖:“草民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託。”
他没有推辞,平静地接下了这份责任。
萧容与看著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对他挥了挥手:“去吧。我等你的消息。”
“草民告退。”沈堂凇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厢房。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內外。
屋內,只剩下萧容与和宋昭两人。
宋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看著茶杯中沉浮的茶叶,轻声道:“陛下愿意用沈先生了?”
萧容与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走到窗边,望著沈堂凇离开的方向。那个清瘦的背影,正穿过院子,朝著前堂医棚的方向走去,步调沉稳。
“他能救人。”萧容与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复杂,“这就够了。”
至於可信与否,能用与否……或许,在这人出现在这灾祸场里,就会有答案。
少年能用,却急不得。
窗外,天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