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地脉暗河 九荒缉异录
河岸边,那些植物化作的泥浆缓缓流向河水。泥浆入水,河水瞬间变红,不是淡粉,是深红,像真正的血液。红色顺著河水向下游流淌,很快整条河都变成了血红色。
陆离看著那条河,感觉胸口的锁印在发烫,但烫得不再痛苦,反而有一种诡异的亲切感。仿佛这条河,本就是从他体內流出去的。
“走。”林清源收起剑,声音疲惫,“趁还没发生更糟的事。”
两人沿著河岸向北走。河岸很窄,有些地方需要踩进水里。水很凉,但触碰皮肤的瞬间,陆离感觉锁印的搏动平缓了一些,像是得到了安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夜明珠的光,是自然光,从洞穴顶部的裂缝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河岸。岸边,有一个简陋的木筏,筏上放著两支船篙。
木筏旁的石壁上,刻著一行字:
“乘筏顺流,一日可至临渊。老瞎子在城北铁匠铺,门前有槐树。”
字跡和通道里的箭头一样,是姜隱留下的。
“上筏。”林清源检查了木筏,还算结实。
两人跳上木筏,解开系在石桩上的绳索。木筏缓缓漂离河岸,顺流而下。
河水很急,木筏在暗河中飞快穿行。两侧的岩壁迅速后退,头顶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越往下游,河道越宽,水流越缓。但河水依旧是血红色的。
陆离坐在筏头,看著血红色的河水,忽然开口:
“林师兄。”
“嗯?”
“你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加入叛军?真的是为了荣华富贵吗?”
林清源沉默了很久。
木筏漂过一段狭窄的河道,水声哗哗作响。等河道重新变宽时,他才开口:
“我母亲说过,父亲年轻时,是个理想主义者。他想改变这个世道,想让普通人不再受妖祟侵扰,想建立一个人和妖祟能和平共处的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现实是,妖祟越来越多,辑妖卫疲於奔命,朝廷只想著维稳。父亲渐渐绝望了。就在那时,他接触到了『浊渊教』,那个组织告诉他,妖祟之所以肆虐,是因为九州的气运失衡。而要恢復平衡,必须打破现有的封印,释放被镇压的上古存在,让天地重新洗牌。”
陆离心头一震:“你父亲是浊渊教的人?”
“曾经是。”林清源说,“但后来他发现了真相,浊渊教要释放的,不是什么能恢復平衡的『上古存在』,而是一个纯粹的、渴望毁灭一切的怪物,那就是囚徒。”
他握紧船篙,指节发白:
“父亲想退出,但已经晚了。浊渊教用三万叛军的命,完成了第一次献祭。父亲作为军师,被永远钉在了罪人的柱子上。他疯了,是因为悔恨,也是因为……他体內也被种下了囚徒的印记。他和姜隱一样,被侵蚀了。”
木筏漂进一段完全黑暗的河道。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筏身,四周是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林清源的声音继续:
“母亲告诉我,父亲临死前最后清醒的时刻,抱著我说:『清源,不要恨这个世界。要恨,就恨那些把世界变成这样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不恨姜隱,不恨荀文若,甚至不恨囚徒。我只恨那些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无数人命的人,无论是浊渊教,朝廷,还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守护者。”
陆离没有说话。
他看著血红色的河水,感觉胸口的锁印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仿佛都像是在回应林清源的话。
恨。
是的,他也有恨。
恨自己的特殊血脉,恨那些把他当成棋子的人,恨这个莫名其妙就要他背负整个世界的命运。
但恨有什么用?
木筏忽然剧烈摇晃。
前方河道中央,出现了一个漩涡。
不是普通的漩涡——漩涡中心是空的,深不见底,边缘的血红色河水疯狂旋转,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诡异的是,漩涡上空,悬浮著几团暗绿色的光点,光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在巡视。
“那是什么?”陆离压低声音。
林清源举起夜明珠,光照向漩涡上空。
光点被照亮,不是光,是眼睛。七八只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悬浮在空中,每一只眼睛都有拳头大小,正齐刷刷转向木筏的方向。
眼睛下方,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躯体,像是某种巨大的水母,在空气中缓缓飘浮。躯体的触鬚垂进漩涡里,隨著水流转圈。
“窥路水母……”一个声音在陆离脑海中响起,不是雾气轮廓的声音,是更破碎、更模糊的,像是囚徒记忆的碎片,“守河之眼……擅入者……死……”
话音刚落,那些眼睛同时亮起惨绿的光。
光柱射向木筏。
林清源挥剑格挡,剑身与光柱碰撞,爆出刺眼的火花。但光柱不止一道,七八道惨绿光柱从不同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陆离抓起一支船篙,横在身前。光柱击中船篙,木质瞬间碳化,碎成黑灰。但就在光柱即將触及他身体的瞬间,胸口的锁印骤然爆发出一股冰寒。
寒气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流动的河水表面都结出了一层薄冰。那些惨绿光柱在寒气中迅速黯淡、消散。
悬浮在空中的眼睛,全部僵住了。
“锚……点……”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带著恐惧,“新锚……饶命……”
眼睛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吹灭的蜡烛。那些半透明的躯体迅速萎缩、乾瘪,最后化作几缕黑烟,消散在黑暗中。
漩涡还在,但已经不再危险。
木筏顺利漂过漩涡区域,进入下一段平缓的河道。
林清源收起剑,看著陆离,眼神复杂:“刚才那寒气……”
“是锁印的力量。”陆离说,“或者说……是囚徒那部分本源的力量。”
他低头看著胸口。锁印还在搏动,但搏动的节奏很平缓,像是消耗了太多力量,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你能控制它?”林清源问。
“不能。”陆离苦笑,“是它自己动的。像是一种……本能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我能感觉到,每次动用它的力量,锁印和我的融合就会更深一分。就像刚才,寒气散出后,我脑海里多了几个破碎的画面——是关於这条河的。我知道它叫『血河』,知道它流经九州地下的九处节点,知道它最终匯入归墟……”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不像是別人灌输的记忆,更像是他自己亲身经歷过。
三千年。
囚徒被封印了三千年。
那这三千年里,它通过那些被侵蚀的人,看到了多少?记住了多少?
而现在,那些记忆,正在一点点变成他的记忆。
陆离闭上眼,感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淹没了他。
木筏继续顺流而下。
黑暗中,只有血河的水声,和胸口锁印缓慢的搏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