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杀人的...诗? 出赛博记2135
连接断开。
海森的手指在手帕下微微一颤——那是唯一的破绽,微小得就像是医生在触碰伤口时的细微调整。
那一秒钟的余韵里,他依然能感觉到眼球被並不存在的牙齿咀嚼的幻痛。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的仿生皮肤,却被恆温系统悄无声息地蒸发。
他直起腰,动作平稳而舒缓,就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听诊。
海森慢条斯理地將那块洁白的手帕摺叠、收好,放回胸前的口袋。儘管他的视野里还残留著大量红色的报错弹窗,儘管他的电子脑还在嗡嗡作响,但他的声音却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这可不是什么病毒。”他直起腰,將手帕摺叠收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莱尔先生,这种强度的信號,如果是普通的黑客攻击,他的脑子应该在看到的第一秒就熟了,根本来不及自己动手挖眼睛。”
“我也这么认为。”
莱尔的假面转向右边,面具在冷光下反射著一道惨白的光弧。
“所以,为了验证猜想,我用了另一个样本。”
海森看向右边的停尸台。
那是一具更加诡异的尸体。
或者说,那是一具看不出人样的躯体,更像是一块被高压气泵强行吹爆的废肉。
他没有眼睛——原本是眼球的位置被平滑的合成皮肤完美覆盖,仿佛那里生来就是盲的。但他那原本高挺的鼻子此刻已经彻底炸开,鼻樑骨粉碎性向外翻折,软骨和皮肤被撑裂成一朵血肉模糊的喇叭花,露出了深处那早已被强压气流撕烂的鼻竇和颅底网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胸膛和手臂。
那里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纤维、每一寸皮肤表层,都密密麻麻地裂开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缝隙。那些裂口並非杂乱无章,而是顺著肌理整齐排列,就像是鱼类的鳃裂。皮肉向外翻卷,边缘呈现出缺氧的紫紺色,仿佛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这具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张开嘴,试图从空气中攫取什么。
“这是之前的实验体,也是第二个受难者。”
莱尔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学术严谨,他伸出手,在那具没有眼睛、只有无数张开的气孔的尸体上方虚画了一个圈。
“为了排除视觉的干扰,我切断了他的视神经,屏蔽了听觉、味觉、触觉……我把他变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肉体黑箱。按理说,他应该什么都接收不到。”
“但他还是坏了。”海森看著那些撕裂的毛孔。
“是的。”莱尔摊开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眼神却有意无意地瞟向头顶那根贯穿通灵塔的黑色支柱,“在这个房间里,我並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物理连接,也没有播放影像。我只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这个房间的『氛围』,打开了一扇看不见的『天窗』。”
莱尔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他没有解释那扇“天窗”是什么,也没有解释信號是如何穿透物理隔绝进入死者大脑的。
“结果,他还是『闻』到了。”
莱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的惨烈。
“然后他试图吸入所有的空气,直到他的肺泡炸裂,直到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试图呼吸那个味道,最后……砰。”
海森走到二號尸体旁。
他的电子脑在疯狂预警。刚才视觉信號的衝击还让他的逻辑单元隱隱作痛,理智告诉他,再次通过物理接触去直连这种足以致死的信息流是疯狂的赌博。
【建议:进行接触式底层比对。】
房客冷静的声音突然插入了海森的犹豫之中。
“理由?这东西可能会烧坏我的嗅觉单元。”海森在脑海中反问。
【为了排除『针对性病毒』的可能性。】
房客的数据流在海森的视野边缘快速构建出一个分析模型:
【如果『视觉核爆』与眼前的『嗅觉爆裂』在底层逻辑拓扑上完全一致,那么它大概率不是被编写用来攻击特定感官的病毒。它更像是一段未经编译、无法被人类大脑兼容的原始元数据。】
【大脑无法理解它,却被迫强行翻译它,於是视觉中枢將其翻译为强光,同时引起植入型义体的过载,导致了惨烈的死亡】
“也就是一种纯粹的、没有具体形態的恶意数据……”海森瞬间理解了房客的意图,“只要確认了这种同源性,我至少可以说出一个故事来。”
这也是他能在这位让人不適的“艺术家”面前站稳脚跟的唯一筹码。
“做好准备,房客。”海森在意识中下达指令,语气紧绷,“只接触最外层的迴响,不要尝试深度解析。”
他依然保持著那副严谨医生的派头,手指借著检查颈部淋巴结的动作,搭在了尸骸的颈部。
接触。
探针再次通过触碰深入。
一股实质化的、粘稠的、带有腐蚀性的“恶臭”,顺著纳米探针瞬间倒灌入海森的意识深处。
那是逻辑层面的深度腐败。海森的嗅觉传感器在这一瞬间报错了上千次,仿佛有一堆刚刚从巨人观里捞出来的腐烂內臟、生锈的带血铁丝、发酵了百年的下水道淤泥,被搅拌机打碎后,直接高压泵入了他的处理核心。
【眼球/眼球/煮熟的/眼球/爆裂的/在笑的/眼球的/血丝的/爬行的/窃窃/私语/窃窃/碎雨/是/蛆虫/是筋膜/是血管/打结分食/在分食/分食/分食鯨落/腥臊/腥臊/腥臊/巨大的/腐烂/私语的/恶臭/屎尿/屎尿/屎尿/发酵/发酵血雨/不是血/猪首/猪首/猪首/千万个/猪首/阵列/在/大地/上/尖叫饱食/饱食/谁在吃/谁在被吃/重复/重复/死时的/嘶叫/哈哈/笑/是/皮肤/脂肪/崩解/皮肤/崩解/脂肪/融化/融化匯流於/黑色的/污浆嘶鸣的/沼泽/臭气/升腾/升腾肠子/肠子/那些生长著人齿的/肠子/那些生长著毛髮的/肠子绞刑/绞刑/绞刑天空/滑落/绞死了】
【警告!嗅觉模擬单元逻辑坏死!正在强制重启!】
海森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哪怕他早已没有了胃这一器官,但是不存在的胃袋依旧在抽搐,不存在的胆汁仿佛涌到了喉咙口。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恶臭风暴中心,他抓住了那个东西。
一样的。
虽然表现形式变成了气味,但那股数据流的底层频率、那种混乱的加密方式、那种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嘶吼”特徵,与之前看到的“黑色太阳”完全一致。
这是同一个源头。
电子脑不得不强制切断了所有生理模擬信號,將那股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味道”隔绝在防火墙之外。
即使如此,那种仿佛肺叶里长满了霉菌的幻觉依然让他指尖微颤。
“共感。”
海森迅速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甚至有些强迫症般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仿佛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尸油。
“视觉、嗅觉……恐怕,这首『诗』,或者无论这什么东西,能够通过任何感官通道强行写入大脑。这是一种针对感知系统的饱和攻击。”
他转过身,看著莱尔那张巨大的、滑稽而残忍的假面。
“莱尔先生,您惹上的麻烦可不小。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恶意代码,这更像是一种……活著的诅咒。”
“诅咒?”
莱尔似乎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他发出一阵刺耳的、近乎神经质的笑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通灵塔底部迴荡,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又像是某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多么古典,又多么……外行的说法。”
他没有走向尸体,而是径直走向了海森。那张巨大的假面逼近到了海森面前,近得几乎能听到面具下沉重的呼吸声。
“您知道吗,医生?刚才我一直在观察您。”莱尔的声音低沉而粘稠,“我没有提醒您那东西有多危险,因为对於庸医来说,看一眼就足以让脑浆沸腾,那是他们应得的下场。但您……”
莱尔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虚空描摹著海森的轮廓,语气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讚赏与满意。
“您直视了太阳,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您的壁垒比我想像的还要坚固,甚至比那些军用级的防火墙还要完美。”
“如果这是诅咒,那它也是一种绝妙的艺术。”莱尔转过身,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空气中残留的死亡气息,“能让人类这种平庸的生物,在瞬间爆发出如此绚烂的自我毁灭……仅仅是余波就如此迷人,那么它的源头,一定美得令人窒息。”
莱尔猛地转头,假面下的眼神不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贪婪与命令。
“帮我找到它,医生。把那个源头带给我。”
他並没有表现出对“凶手”的愤怒,反而像是一个狂热的收藏家在委託寻宝。
“我想亲眼看看,能写出这首『诗』的作者……究竟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