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黑煤窑  晟光奇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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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兴县煤山镇踞於天目山余脉末梢,如一只探向太湖西南角的巨掌。

丘陵起伏间,乌亮煤脉浅伏,仅五十里方圆,却引动无数贪婪目光。数十家私窑星罗棋布,乡绅权贵各踞一方,税银涓滴不入国库。

九千岁遣矿监南下,南京镇守太监率虎狼之师强征矿税,刀下冤魂累累,血染黑金。因为镇压东林党有功,野鸡窝煤矿被赐予於爭名的姐夫田念安,从广德州千户升为寧国府守备。

矿主於爭名坐享苏州繁华,矿场琐务尽拋堂侄之手。其弟於爭利前年覆舟殞命,遗二子一个学文,一个学武。

於仁秀才出身,执掌钱粮簿册;

於义性悍嗜武,专司监工弹压。

合溪谷地形如巨碗,两道幽深坑道口嵌在碗底岩壁,高出谷底十余丈。碗沿处,碗口粗的圆木柵栏如獠牙合围,圈出五十余亩场子——煤堆如丘,窝棚如蚁,监工游弋如狼,百余名矿奴拖著铁镣蠕动其间,终年不得踏出囚笼半步。

柵栏外高阶上,一排青砖瓦房踞守要衝,窗明几净,与下方污浊矿场判若云泥。

砖房內,松烟墨香混著龙井茶气。於仁搁下狼毫,拎起刚写就的草书条幅“静观云壑”,对光细赏片刻,嘴角浮起浅笑。转身从红泥炉上拎起紫砂壶,一线澄澈茶汤注入越窑盏,白汽裊裊攀上菱花窗格。他三指拈盏轻晃,曼声长吟:“蟹眼初生鱼眼连,松风欲作雨声喧……”

“哐当!”门扉猛然洞开!

於义裹著浓重煤尘撞入,解下腰间佩刀“咣啷”放在紫檀案角:

“仁兄还有閒心吟风弄月?本月出煤足千担,可又折三条人牲!”见兄长兀自拨弄盏中浮沫,他喉头滚动,齿缝迸出焦躁:“西巷废井摔死个癆病鬼!东头咳血三日断了气!昨日——”他猛地攥紧刀柄,“塌方!活埋个老矿虱!十两雪花银一个的牲口,月內竟折损五十两!”

茶盏“嗒”地顿在案上。於仁眼皮未抬,指尖捻著腕间沉香珠串:“死生有命,聒噪何益?”忽又冷笑,“倒是王十三那杀才,上月夸口调教得法。今日倒要问他——”他倏然抬眼,眸光如针,“五十两银子买来的『煤块』,怎就恁地脆生?”

於义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哥,那三个废料,小弟已著人拖去后山餵了福將军。只是……”

他粗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声音也压低了些,“那畜生啃过人肉后,眼珠子都冒红光,獠牙滴著涎水,凶得邪性!如今连餵食的杂役都不敢近前了。苏州伯父那里,……”

“蠢!”於仁一磕紫砂壶盖,溅出的茶水烫得他指尖一缩,他压住怒火,捻著稀疏的鬍鬚,“伯父高高在上,只管收银子,哪管底下死的是张三还是李四?这等腌臢小事,也值当去污他老人家的耳朵?平白惹他不快,倒显得你我兄弟无能!”

他俯身凑近於义,声音阴冷:“这窟窿,咱们自己填!立刻去寻『疤脸刘』!运河上他那条『鬼头船』,如今趁著山东乱成一锅烂粥,两条腿的贱牲口比河里的王八还多!告诉他,咱们要补上缺额,再额外添二十个壮奴!要筋骨结实、能挨鞭子的!价钱可以给到十二两,不要拿老弱病残糊弄咱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向门外矿场的方向,语气转厉:“传话给王十三那杀才!这几日,让他手里的鞭子给老子收著点!省著点用这些现成的牲口!等疤脸刘的『货』到了——”

他嘴角残忍,“他爱怎么『调理』就怎么『调理』,一天抽死一个也由得他!只一条!误了曹公公的船期,耽误了老子白花花的银子进项,老子就把他王十三,零拆碎了填进那窟窿里!听明白了?”

这个煤矿,如此运营,一年下来,他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对银子和权力的贪婪,以及对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

小六虾米似的腰弯得更低,一溜碎步躥到王十三跟前,脸上堆的諂笑几乎要滴下油来:

“头儿!北边那窝牲口又尥蹶子啦!”他贼眼往窝棚角落一瞥,压低嗓门,“昨儿收工,新来才半个月那愣头青,不知怎的衝撞了那群蛮子,让阴图卓那活阎王带人捶得就剩半口气了!这会儿还在烂草堆里挺尸,血糊糊的招苍蝇,眼瞅著要蹬腿!”

王十三眼皮都没抬,鞭梢慢悠悠剔著指甲缝里的煤泥,嗤了一声:

“他娘的,没一个省心的!走,瞧瞧去!”嘴里虽骂,脚却没动。

两个月前那顿闷亏他还记得真真儿的——小六这蠢货不知死活拿鞭子抽阴图卓,结果当夜就被个破簸箕罩了头,揍得半月下不来炕。告状?

阴图卓蒙古人,是辽东军中的一个骑兵射手,不知怎么的就也被卖到这个矿山来了。这可是奴隶中的一霸,慢慢的有七八个北方地区来的奴隶簇拥在他身边。

队长抽两鞭子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六也敢在大哥头上动鞭子。

找队长告状,阴图卓那一伙人就辩解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打的你”。

一口咬定没瞧见,倒噎得他这队长没处说理。这新来的愣头青,多半又是著了小六这挑火棍的道。

“可…可那是阴图卓亲自动的手啊!”小六急得往前拱,唾沫星子乱飞,“这蛮牛就是存心作乱!要不…今儿扣了他们窝头?饿上两顿,看他们还横!”

“饿你祖宗的卵蛋!”王十三猛地啐出一口浓痰,鞭子“啪”地抽在小六鞋尖上,疼得他直跳脚,“那帮牲口拳头硬!饿极了不会抢?七八十个奴隶,饿著谁也饿不到他们。

老周头那帮软脚虾的吃食被抢了,谁给老子挖煤?!”他阴笑著用鞭杆狠戳小六心窝,“到时候窝里为口吃的撕咬起来,一天死上三五个,耽误了出煤——”他拖长调子,眼里寒光一闪,“你替老子去跟於老板磕头?嗯?”

小六被懟得脸发青,缩著脖子还不死心:“那…那总不能由著他们这么不服管……”

“由著?”王十三突然暴起,铁钳般的手一把薅住小六衣领拽到眼前,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小六子,你当老子眼瞎?你那点拱火的下作手段,当老子瞧不明白?

给老子夹紧尾巴!过几日自有新到的壮奴补进来,到时候——”他狞笑著鬆开手,鞭梢扫过小六脖颈,“老子腾出手来,有的是法子给那蛮牛松松筋骨!”

“滚!”王十三照他屁股狠踹一脚,“再敢搬弄是非,你死鬼老爹那点香火情也保不住你的狗命!”说罢再不看他,低头专注抠指甲,仿佛刚才碾死的不过是只臭虫。窝棚深处,阴图卓那伙人粗野的鬨笑声隱隱传来,夹杂著铁链拖过煤渣的刺耳刮擦声。

……

奴隶们像被无形的线分成了三股。七八条北边来的汉子,个个筋肉虬结。阴图卓刚把满筐煤砸进泥里,震得窝棚顶簌簌落灰,他朝著一个年轻监工远去的背影狠狠啐了口浓痰,声如破锣:“呸!狗腿子!有种跟你阴爷爷练练?输了给爷舔腚,贏了你开柵栏放人!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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