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黑煤窑  晟光奇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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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监工脚步一顿,却像被烫著似的加急走远了。

不远处,监工队长王十三耳根动了动,腮帮子咬出棱,鞭子“啪”地抽在拴牲口的木桩上,木屑飞溅。“老棺材瓤子!”他眼锋毒蛇般扫过人群,鞭梢精准地戳向缩在角落的老周头,“滚过来!”

另一角阴影里,蜷著另一伙七八个异类。红毛鬼林里奥蹲著抠脚丫,嘴里嘰咕著鸟语,倭人佐藤用煤块砸著地上的甲虫,高丽人金朴顺则用瓦片刮地,刮锅底似的咒骂:“西八崽子……统统吊死……”他们自成孤岛,警惕地隔绝著內外。

老周头像只受惊的虾米,佝僂著背从煤渣堆里挣起来,小跑到王十三跟前。煤灰也盖不住他脸上刀刻般的愁苦纹路——这个绍兴府落难的秀才师爷,是矿上五十来號苦命人的主心骨。他头还没完全抬起,冰冷的鞭梢已戳上他汗湿的脑门。

“耳朵塞驴毛了?今日西坑,三十筐好煤!少一筐,”王十三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淬了冰,“老子就抽烂几层皮抵数!误了时辰,老子剥你的老皮绷鼓!”

“是,是,队长您擎好儿!”老周头腰弯得更低,几乎折成两截,枯手紧张地搓著破衣角,“小老儿这就安排,妥妥噹噹,绝不敢误了您的事!”

他转过身,面对那几十双浑浊、麻木、又暗含一丝期盼的眼睛,清了清沙哑的喉咙:“都听真嘍!身子骨硬朗的,张三、李四、王五……”他报出十几个名字,被点到名的汉子眼神一黯,肌肉下意识绷紧,“……你们去西坑掘煤,那是力气活计,手下稳著点,眼珠子瞪大嘍,千万看住顶子!”

他喘息著,目光转向另一群瑟缩的身影:“赵拐子、钱瘸子,还有你们几个老哥儿,”他指著几个缺牙豁口、腿脚不便的,“去东边煤渣山,把能烧的煤核儿、煤面子仔细筛出来,也算给东家添个秤头儿分量……”铁链刮过煤渣地的声音稀稀拉拉响起,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缓慢地、沉重地,分流向两处吃人的坑口。

野鸡窝于氏煤山的矿坑像张淌著黑涎的巨口,日夜吞吐著铁链的哗啦与矿镐的叮噹。日头在硫磺与汗餿混合的浊气里升起又落下,窝棚前的泥地早被踩成烂沼,乌黑的积水浮著油花。

“丙七九!”监工队长王十三的吼声劈开浊雾,油亮的皮鞭“啪”地抽裂空气,“耳朵塞了驴毛还是腿灌了铅?磨蹭到阎王爷点卯吗?!”鞭梢毒蛇般指向窝棚角落。拴在徐鸡脚踝的寒铁链猛地一扯,另一头的老周头被带得趔趄扑倒,枯瘦的手掌重重拍进煤渣泥浆里。

老周头慌忙爬起,佝僂的腰几乎折成直角,脸上煤灰被冷汗衝出沟壑:“王队长息怒!这就下井!这就去!”他死命拽动铁链,链环绷得笔直。编號丙七九的徐鸡这才慢吞吞抬头,眼神空茫如两口枯井,喉间滚出含混的咕嚕:“唔……”目光又黏回那黑黢黢的坑口。

五尺长的寒铁链,像毒藤缠死两棵枯树,將两人命运死死捆缚。矿场四周,削尖的木柵栏如巨兽獠牙刺向灰天,哨塔上挎刀持弓的监工鹰隼般扫视,提防“两条腿的煤块”生翅而飞。远处,阴图卓抱著膀子,嘴角噙著冰碴似的冷笑;红毛鬼林里奥蜷在阴影里,鸟语混著倭人佐藤的嘀咕,织成一片令人不安的嗡鸣。

“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摊上你这夯货!”老周头啐出带煤星的唾沫,拖著脚镣往坑道口挪。铁链刮过乱石,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呻吟,每一步都似拖著千斤石磨。“看看你这脚!”他猛地顿住,枯指戳向徐鸡脚踝——皮肉早被镣銬磨烂,黄脓混著黑泥,血泡胀破处露出森白骨茬。

老周头气得山羊鬍直抖:“空扛一副牛身板!连筐煤都端不稳!昨日王阎王那三鞭,全抽在老子背上了!”他猛喘两口气,瞥见旁边监工阴冷的注视,慌忙压低嗓子,“听著!待会儿下井,装煤时筐沿对齐了再倒!再洒一半……”他狠狠扯动铁链,“今晚的窝头,餵狗也不给你!”

坑道口喷出湿热腥风,如巨兽喘息。徐鸡被链子扯著,木偶般挪动,溃烂的脚踝在煤渣上蹭出暗红黏痕。老周头回头瞪他,煤灰在皱纹里积成深壑:“憨货!这吃人的地界,蠢骨头怎么熬的过……”

话音未落,王十三的咆哮传来:“等老子抬花轿请你们吗?!”老周头浑身一颤,死命拽紧铁链,佝僂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唯有铁链刮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矿场上敲打著丧钟。

……

苦难的日子一天一天的挨过去,算起来徐鸡在黑煤窑已经两个月了。

春暖花开,总算熬到了五月初五,今日端午节。野鸡窝煤山的奴隶们难得领到一个冷硬的粽子和一枚鸡蛋,算是节日的“恩赐”。

徐鸡和老周头拖著沉重的脚镣,隨著人流弯腰爬进深入地腹的坑道。

端午那点可怜的粽叶清香早已被浓重的煤灰味和岩石的土腥气彻底淹没。矿道在昏暗的油灯下像巨兽的肠子,蜿蜒曲折,潮湿闷热。

突然!

“轰隆隆——!!!”碎石激射,烟尘暴起!

一声沉闷巨响猛地炸开!整个坑道剧烈摇晃,顶壁和两侧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撕裂声!紧接著是山崩地裂般的碎石滚落声、支撑木断裂的脆响,以及瞬间爆发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塌方啦!快跑啊——!”有人用尽全身力气悽厉嘶吼,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轰鸣中。

徐鸡庞大的身躯在混乱的人流中被狠狠推搡,脚下铁链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旁边凸起的岩壁!

塌方的轰鸣仍在坑道里翻滚,老周头被铁链死死拽在乱石堆旁,手拼命抓向煤渣里露出的半截血腿——那是徐鸡!“憨金刚!应声啊!”

“五十个!里面...里面有五十个弟兄啊!”老周头瞬间清点出了被困的人数,冷汗和煤灰混成了泥浆,从他惨白的脸上冲刷而下。他环顾四周,侥倖未被掩埋的,算上他自己和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傻大个,也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影在烟尘里晃动、咳嗽。

“救人!快救人!先把他扒出来!”老周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衝著不远处一个抱著膀子、脸色铁青的魁梧身影——阴图卓,还有其他几个惊魂未定的奴隶撕心裂肺地吼,“他还有气!先救他!快动手啊!”

阴图卓阴沉著脸,像块生铁。他先扫了一眼那堵死的塌方体和呼救声的方向,浓眉拧成了疙瘩,又低头看了看乱石堆里埋著的徐鸡。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砸在煤渣上:

“额日敦巴日(妈的)!都他娘的聋了?等阎王点卯吗?动手!先给老子把这傻大个刨出来!”

话音未落,他就扑了上去。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虬结的肌肉块块賁张,像两把铁钳,死死抠住一块磨盘大的岩石边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嗬——!”猛地发力,那大石竟被他生生掀开,轰隆一声滚到一旁。

“轻点!轻点啊!他脑袋...脑袋伤了!”老周头被链子绷得笔直,身体前倾到极限,焦急地对著扒拉碎石的其他奴隶喊,自己也用枯柴般的手拼命刨著徐鸡腿边的泥土煤块,“是后脑勺!当心石头!別碰著!”

碎石泥土被七手八脚地迅速清理开。当徐鸡整个上半身被拖出乱石堆时,所有围拢过来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傻大个后脑勺一片狼藉,血肉模糊,一个深可见骨的凹陷伤口正汩汩地冒著暗红色的血泡,混著煤灰、泥浆,糊满了半边脸和脖颈。他双目紧闭,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胸膛几乎看不到一丝起伏,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丝微弱至极的气息,证明他还未彻底断气。

“老天爷...”一个奴隶看著那恐怖的伤口,声音发颤。

“还有气儿!没死透!”另一个伸手在徐鸡鼻端探了探,又赶紧缩回手。

阴图卓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快速按了按徐鸡颈侧,眉头锁得更紧,低骂:“娘的,吊著半口气!”他抬头,目光扫过眾人,“看什么看?等这口气咽了?接著挖!把腿也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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