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背篼里的春天  拯救生命之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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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得是哪一年了,记忆被岁月的尘埃蒙了一层又一层,擦拭开来,那些模糊的光影里,最先浮现的总是那个春天。大约是1989年吧?我总在心里这样確认。那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沉鬱一些,田埂上的泥土刚刚解冻,泛著潮湿而贫瘠的暗黄色,空气里瀰漫著青草芽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属於乡村的独特气息。正是快要播种的季节,土地像一张饥渴的嘴,等待著种子和汗水的滋润。父亲那时还在世,在几十里外的劲松厂一个场地打工,开著一辆破旧的货运翻斗车,专门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转运砂石和货物。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弟弟就送父亲到街口的汽车站乘车。父亲的行李不多,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背篼装著几件换洗衣物和母亲连夜烙的几张麦饼。父亲走后,弟弟本该把空背篼背回来,结果,他气喘吁吁地跨进家门时,背上的那个熟悉的背篼,却不再是空的。它沉甸甸的,隨著弟弟的脚步微微晃动,里面传来的,不是麦饼的窸窣声,而是一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我和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母亲在灶台前熬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我则在旁边帮忙添柴。听到弟弟进门的声音,还有那奇怪的哭声,我们都愣住了。

“你背的啥?”母亲擦著手,疑惑地迎了上去。

弟弟把背篼往地上一放,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惊慌、好奇和些许兴奋的神情,压低声音说:“妈,哥,你们看……是个娃儿!”

我和母亲凑近一看,心都揪紧了。背篼底部铺著一些乾草,上面裹著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旧布,布里面,蜷缩著一个小小的婴儿,闭著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小嘴巴一张一合,哭得有气无力。那是个女孩,皮肤蜡黄蜡黄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额头上的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么小,小得仿佛一只稍微用力就能捏碎的鸟儿,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刚刚降临到世界上的生命。也许,她天生就带著一种敏感,知道自己被遗弃的命运,所以哭声里才带著那么深的委屈和绝望。

弟弟告诉我们,在客运站,父亲准备上车时,看到一群人围著什么在议论。父亲本就爱看热闹,也凑了过去,这才发现是一个被遗弃的婴儿。婴儿的襁褓旁边,还压著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著她的生辰八字。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那天,看著那个在寒风中哭泣的小生命,他大概是动了惻隱之心,没多想,就对弟弟说:“把她……把她背回家去,给你妈看看。”

母亲一生要强,也一生遗憾。她嫁给父亲,接连生了我们兄弟四个,个个都是带把的。在那个重男轻女思想还很严重的年代,母亲在村里也算是“有福气”的女人,可只有我们知道,夜深人静时,母亲抚摸著我们兄弟几个的头,眼神里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她一直梦想著能有个女儿,一个可以给她梳小辫、穿花衣、陪她说话解闷的贴心小棉袄。但是,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第四个孩子落地,还是个儿子。从那以后,母亲就彻底断了再生的念头,只是偶尔看到別人家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眼神里会流露出羡慕的光。

所以,那天,当母亲颤抖著双手,小心翼翼地从背篼里把那个女婴抱起来时,我看到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著怜悯、惊喜和母性光辉的明亮。她把女婴紧紧搂在怀里,用粗糙的脸颊轻轻蹭著婴儿冰凉的小脸,亲了又亲,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造孽啊,造孽啊……这么小,怎么就捨得扔了呢……”她的声音哽咽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女婴蜡黄的小脸上。

作为当了数十年乡村接生员的妈妈(我们老家都这么称呼,其实就是接生医生),她对婴儿有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和专业。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女婴的情况。“还好,气息虽然弱,但还算匀净,就是太瘦了,怕是没吃过几口奶。”母亲说著,立刻吩咐我:“快去烧点热水,要温的!再把我那个放针线的木匣子拿来!”

我不敢怠慢,赶紧跑去烧水,又找出母亲那个宝贝木匣子。那是母亲接生时用的工具箱,里面装著剪刀、止血钳、纱布、酒精、碘酒,还有一些常用的小儿感冒药。母亲先用温水沾湿了乾净的布巾,轻轻地给女婴擦拭身体。她的动作那么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洗去女婴身上的污垢,露出更清晰的瘦弱。对於脐带残端,母亲用碘酒仔细消了毒,又用乾净的纱布轻轻包好。然后,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一件穿旧了的、但浆洗得很乾净的纯棉褂子,撕成柔软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把女婴包裹起来。

刚处理完,怀里的女婴又开始哭了,这次哭声比刚才响亮了一些,带著一种急切的意味。母亲经验丰富,一听就知道:“饿了,这是饿坏了。”

可是,家里哪有什么奶粉呢?別说奶粉,就连白面、大米都是稀罕物。一年到头,我们吃的最多的就是玉米糊糊、红薯稀饭,还有各种杂粮面做的窝头。母亲眉头紧锁,想了想,快步走到灶房,盛了小半碗刚刚熬好的玉米糊糊,又兑了点热水,晾到温热,然后找了个小勺子,一点点地往女婴嘴里餵。

开始,女婴似乎不適应,小嘴巴闭得紧紧的,餵进去一点就吐出来一点,哭声更大了。母亲耐心十足,一边轻轻地拍著她的背,一边柔声细语地哄著:“乖,吃点,吃了就不饿了……吃了就有力气了……”也许是实在太饿了,也许是母亲的声音让她感到了一丝温暖和安全,女婴渐渐不再抗拒,小嘴开始试探著吮吸勺子边缘,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半碗稀糊糊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她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哭声也停了,眼皮耷拉著,似乎有了些睡意。

看著女婴安静下来的小脸,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但这份欣慰很快就被现实的愁云笼罩了。接下来,母亲变得异常忙碌。她把自己的几件旧棉质衣服撕成一条条的,洗乾净晒乾,权当尿不湿给女婴用。然后,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床底下那个破旧的木箱底,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著的小布包,里面是家里仅有的几块钱,那是准备用来买春耕种子的钱。

“你拿著这些钱,去街上供销社看看,买些米粉、玉米粉,最好……最好能买一小袋奶粉回来。”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却很坚定。

我看著那几块皱巴巴的钱,又看看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我知道家里的窘境,每到青黄不接的夏天,我们就开始缺粮,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父亲在外面打工挣的钱,除去他自己的基本开销,寄回来的也寥寥无几。这点钱,买种子都不够,现在还要用来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婴?

“妈,”我犹豫著,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打算把她养大?”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重新抱起那个熟睡的女婴,低头凝视著她。阳光透过窗欞,照在母亲和女婴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轻轻地嘆了口气,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都是一条命啊……总不能看著她死吧?”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无奈,只好接过那几块可怜巴巴的钱,揣在怀里,心情沉重地往镇上走去。供销社的东西价格不便宜,我把钱在手里掂量了又掂量,最后,只买了一小袋米粉和一小袋玉米粉,奶粉实在太贵了,那点钱根本不够。我只能安慰自己,先买点米粉玉米粉凑合著,等父亲下次寄钱回来,再给女婴买奶粉。

从那天起,我们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因为这个女婴的到来,变得更加忙碌和拮据,但也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生气。母亲给女婴取了个小名,叫“狗儿”。这在我们老家,是长辈对年幼晚辈的一种亲暱称呼,带著一种“贱名好养活”的期盼,就像外公外婆当年也这样称呼我们兄弟几个一样。

母亲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狗儿身上。她要下地干活,又不放心把狗儿一个人留在家里,於是,那个陪伴了母亲半辈子的大背篼,就有了新的用途。每天清晨,母亲下地前,都会把背篼仔细清理乾净,在最底层厚厚地铺上一层柔软的稻草,稻草上面再铺上她那件旧棉褂子,然后把熟睡的狗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用布条鬆鬆地系好,確保她不会掉出来。就这样,母亲背著狗儿,扛著锄头,走向田野。

无论是在水田里插秧,还是在旱地给玉米鬆土、施肥,母亲的背篼里都躺著她的“狗儿”。背篼隨著母亲的动作轻轻摇晃,像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摇篮。狗儿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摇晃,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睡著,饿了或者尿了,才会小声地哭几声。母亲听到哭声,就会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田埂边,把背篼放下来,给狗儿餵奶(米粉或玉米粉调成的糊糊)、换尿布。阳光毒辣的时候,母亲会找一棵大树,把背篼放在树荫下;下雨的时候,她会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盖在背篼上,自己则淋著雨继续干活。村里人看到了,有的嘖嘖称奇,有的说母亲傻,有的则暗地里议论,说我们家是不是穷疯了,捡个丫头片子回来养。母亲从不理会这些,她只是默默地背著她的背篼,背著她的狗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由於长期吃米粉和玉米粉调成的糊糊,营养跟不上,没过多久,狗儿的口腔就上火了,嘴唇乾裂,嘴角起了泡,连吃奶糊糊都显得很费力,常常吃几口就哭。母亲急坏了,抱著狗儿团团转。她知道金银花能败火,就趁著晚上收工后,打著手电筒,到附近的山坡上去找野生的金银花藤。山路崎嶇,夜晚又黑,母亲好几次都差点摔倒。採回来的金银花,她仔细清洗乾净,熬成浓浓的汁水,放凉后,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餵给狗儿喝。有时候,汁水太苦,狗儿不肯喝,母亲就耐心地哄,一边哄一边餵。如果金银花效果不好,她就咬牙从牙缝里挤出钱,去镇上的卫生院买最便宜的金银花露。这样反反覆覆,好了又犯,犯了又好,母亲总是不厌其烦,眼神里满是心疼。

家里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狗儿的到来,无疑是雪上加霜。很快,农忙就开始了,大约5月初,地里的小麦、胡豆、油菜都到了收割的时候,金灿灿的麦穗压弯了腰,预示著微薄的收成,也意味著繁重的劳动。紧接著,就要放水整田,准备插秧。那时候没有机械化,所有的农活都得靠人力和牛力。我们兄弟几个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到家倒头就睡。

看著母亲一边要承担繁重的农活,一边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狗儿,累得日渐消瘦,眼窝深陷,我们兄弟几个心里很不是滋味。终於,在一个晚上,我们忍不住和母亲发生了爭执。

“妈,这娃儿不能再养了!”弟弟首先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急躁,“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家里本来就缺粮,多一张嘴,日子更难过了!再说,她是谁家的都不知道,我们养著算怎么回事?”

我也附和道:“是啊,妈,弟弟说得对。我们不是没同情心,但现实摆在这儿,我们实在是……实在是负担不起啊!这影响我们干活不说,还让本来就穷困的家更恼火。”

母亲默默地听著我们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看到她抱著狗儿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狗儿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在母亲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她是一条命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是条活生生的命!你们让我怎么忍心把她再扔出去?”

“可我们也难啊!”弟弟提高了声音,“总不能为了她,我们一家人都喝西北风吧?”

“我养她,不用你们操心粮食!”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我少吃一口,就能省出她的口粮!她那么小,那么可怜,我不管她,她就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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