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背篼里的春天  拯救生命之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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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母亲的脾气,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已经完全把狗儿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份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母爱,让她变得异常坚定。我们明白,她太想要一个女儿了,狗儿的出现,填补了她心中那个巨大的遗憾。

那次爭执最终不欢而散。我们拗不过母亲,但心里的疙瘩却越来越大。后来,实在熬不过现实的压力,我们兄弟几个私下商量,决定去帮狗儿寻找一户合適的人家收养。我们想,与其让她跟著我们受苦,不如找个条件好一点、又真心想要孩子的人家,这样对她也好。

母亲虽然捨不得,但在我们的反覆劝说下,也知道家里的实际情况,终於点了头。但她提了一个条件:收养的人家,必须要她亲自看过,必须要有好的条件,最重要的是,必须要有爱心,能真心对狗儿好。在母亲看来,这不是送走一个麻烦,而是“嫁”出自己的女儿,她必须为狗儿的未来负责,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我们开始托亲戚朋友打听。最先找上门的是本村的一个单身汉,四十多岁了还没娶媳妇,听说我们要送养孩子,就跑来家里,说想收养狗儿,將来给她当媳妇。母亲一听,脸都气白了,拿起扫帚就把他赶了出去,嘴里骂道:“你个挨千刀的!打得什么齷齪主意!滚!”

后来,大桥村的一个远房亲戚,是母亲娘家那边的一个侄子辈,也来说想收养。那对夫妻年纪轻轻,但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父亲。他们的意思是,孩子抱回去由爷爷帮忙照看,等他们打工攒够了钱再回来。这算是母亲的家族近亲,母亲一开始有些犹豫,但我们在旁边一个劲地劝说,说总归是亲戚,知根知底,总比外人强。母亲熬不过我们,最终还是答应了。

送狗儿走的那天,母亲给她换上了一身最乾净的衣服,又用布包了一小包米粉和几件她亲手做的小衣服,一路抱著,捨不得放下。送到亲戚家,母亲反覆叮嘱那个老爷爷,要怎么喂,怎么照顾,注意些什么,说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回来的路上,母亲一路都在抹眼泪,回到家,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我们看著心里也不好受,但想著狗儿总算有了归宿,也稍稍鬆了口气。

可是,仅仅过了三天,母亲就坐不住了。她总是心神不寧,嘴里反覆念叨著:“狗儿会不会哭?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冻著?”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母亲就揣了几个冷馒头,步行几里路,去大桥村看狗儿。

中午的时候,母亲回来了,脸色很难看,眼睛红肿著,怀里,竟然又抱著狗儿!

“怎么抱回来了?”我们都吃了一惊。

母亲把狗儿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地说:“那家……那家照顾不好!我去的时候,就听见狗儿在屋里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个老爷子根本就不会带孩子,尿布湿了也不知道换,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我问他餵了没,他说忘了……这样下去,狗儿会被糟蹋死的!”母亲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送了!说啥也不送了!我自己养!再苦再难,我也要把她养大!”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不提送养的事了。她和狗儿几乎形影不离。从春耕的繁忙,到夏收的紧张;从在桑田里採摘桑叶餵蚕,到顶著烈日给玉米鬆土、施肥,母亲走到哪里,背篼就背到哪里,狗儿就跟到哪里。田埂上,地头边,那个背著大背篼、里面躺著一个小婴儿的身影,成了我们村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也许是有了上次送养又抱回的经歷,母亲更加珍惜和狗儿在一起的时光。她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愁眉苦脸。我们经常能看到母亲在傍晚收工后,打来温水,给狗儿洗澡。她把狗儿放在一个大木盆里,用手轻轻地搓洗著,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谣。洗完澡,换上乾净的尿布和衣服。

妈妈对女婴的称呼总是:狗儿。那是我们老家的长辈对年幼晚辈的尊称,比如,外公外婆也这样称呼我们。

当初来到我们家,消瘦、皮肤发黄的女婴,由於她生母怀孕期间的压力大,生活条件差,先天性不足,几个月后,身体变好,总是爱笑,我们也共同照顾她。毕竟,妈妈有时要外出忙,我和弟弟就要照顾她。虽然我们反对,但对这个女婴如同妹妹。

虽然那个女婴被妈妈照顾的时间短短几个月,但这是一个生命最重要的节点,她才出生几天就离开自己的生母,来到一个陌生人的家中,身体瘦弱的她,被妈妈精心照顾,护理得专业细致,所以,妈妈將她拉扯的那段时间,付出了许多,承受了我们的反对压力,得到女婴的微笑回报,让女婴健康成长。

大约那年8月吧,眼看我们都要结婚了,也將面临生子,在我们的劝说下,妈妈最终妥协了。

爸爸在劲松厂(红宇厂)打听要收养孩子的夫妻,很快,有一对夫妻提出收养,爸爸详细了解了这家的情况,我记不得这家的情况了。

那时,我们家的困境实难诉说,我们自己都吃不饱,妈妈为何要收留养育一个与她非亲非故的女婴?后来,我们才明白,但是,那个被她养育约6个月的女婴已经被原璧山县八塘乡(或大路乡)的一对不育不孕年轻夫妻领走抚养。

那是一个中午,这对夫妻来到我们家,他们看到这个女婴,非常喜欢,就对妈妈承诺,一定要像对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妈妈虽然放心,但我们看得出,她依依不捨。

女婴走后,我们看到妈妈偷偷哭泣,我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们后来也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夺走妈妈喜欢的女婴?

但想到有对年轻夫妻收养,我们也就放心了。后来,听说,这个女孩长大,在bs区大路镇结婚,我们也希望她往后余生幸福。

只是,有一次,女婴的肖姓叔父到我侄儿家吃酒,听到他的一句话,我非常气愤。

他说,因为我妈妈嫌弃女婴有病,所以要送给他人抚养。当时,我就激烈回应道,事实並非如此。而是我们竭力坚持將女婴送给他人抚养,因为我们马上也要生养子女,我的妈妈才不愿放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出现这样的说法。但我对此极为反感,我的妈妈已经离去,如果她当时还在世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她会有多委屈,多痛苦。如果她在天之灵得知,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由於时间久远,我记不得妈妈为女婴付出的点点滴滴,但是,可想而知,一个先天性不足的女婴,在那个资源匱乏的时代,在那个穷困的年代,抚养一个孩子有多难?

我妈妈对女婴的抚养,倾注的是伟大的母爱,跟倾注给我们的是同样的,甚至可能更甚。

这个女婴离开妈妈后,再也未来见我妈妈,我不知道这个女婴对曾经抚养她几个月的养母是什么评价。当然,她那时毕竟太年幼,根本对我妈妈没有记忆,所以,可能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养母,曾经在她出生几天后,抚养了几个月,將她从瘦弱带到健康。

妈妈一生接生了许多婴儿,从未出现婴儿患病或死亡的情况。

妈妈接生,就背著那个陈旧的木箱,当赤脚医生时配备的急救箱,里面就装著止血钳、纱布、剪刀、酒精、碘酒等必备器材、药品等。即使深夜有人来叫她接生,她也起床背起急救箱跟著求助者,赶到產妇的家。

那些年,我们村,乃至临近村的產妇,都不愿到乡卫生院生產,他们主要是为了节约钱,所以,只要快生了,马上就步行来我家,叫我妈妈去接生。

妈妈参与的拯救,得到乡亲们的认同,经常回老家,有人对我夸讚妈妈的好。妈妈在中年又拯救了一个不幸的女婴,算是她一生最艰辛的,最委屈的拯救。她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反而受到误会或故意詆毁,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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