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桥旧事
一
劳动锻炼了人,劳动人民创造了世界。
做木匠徒工的生活锻炼了我的体格,也为我能抓住自己的第一次命运转折打下了基础。
转眼间又要过年了,不知不觉中已经进了腊月门,农具厂大院里的老槐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中时不时地发出嘶哑的呻吟。我有点儿思念母亲和姐姐,但是我知道她们是不会回来的。每当有人不经意间问我,过年有什么打算,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天晚上,农具厂的厂长召集全厂十八到二十二岁的年青人开会。这是一个冬季徵兵的动员会,所有適龄人员都坐在飞来椅上,我还差几天才满十八岁,不能坐椅子,跟其他人一起旁听。
厂长的思想教育讲了大约一刻钟,隨后开始號召大家踊跃报名应徵。旁听的人们互相交头接耳,我听到一位老师傅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
一阵嘰嘰喳喳后,会场忽然变得出奇的安静,居然没有一个人报名,坐在前面的厂长明显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说:“没有人报名,我报名!”
我的这一声,把大伙们嚇了一大跳。
厂长忍不住站起身来,激动地问:“刚才是谁说要报名的?”
大伙开始检举,立即把我给揭发了出来:“是陆守诚,他说的。”
当我被推出来的时候,厂长低头检索了一下人员名单,对大伙说:“小陆才十七岁,就勇敢地要报名参军,思想多好呀!你们这些年龄大的,要向他学习。”
农具厂的师傅担心我是一时衝动,马上对厂长说:“且慢,小陆他是家里的独子。”
我连忙说:“没关係,我愿意,反正我们家现在也没人在家了。”
看著我如此地坚定,厂长带头鼓掌。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得到掌声。
我的这个举动起到了鲶鱼效应,大伙们开始陆续报名应徵,最后挑选统计了一下,农具厂一共有七个人报了名。
当大傢伙鸦雀无声的时候,我的脱口而出更多的是对畏惧情绪发自內心的鄙视。生活的苦我能吃,军队的苦我也能吃,哪怕有一天真的在战场上牺牲了,也比窝窝囊囊地像个废物一样活著强百倍。
当我在报名表上籤上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感到无比的自豪。
第二天,我的事情就惊动了公社书记、人武部等干部,他们都来找我谈话。我並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找我谈话,我想主要原因还是我年龄小。
书记问我为什么要参军,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保家卫国,人人有责。”
听了我的回答,书记无比地激动,连连夸讚:“小小年纪,思想认识好。”接著又跟我交代:“去体检合格了就服从祖国需要去当兵,万一体检不合格,也不要紧,回来安心在厂里好好工作。这两天待家里听通知去市里体检,別乱跑。”
在等待体检的日子,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正常上班。虽然我报名参军成了当地的新闻,但是游荡在外的父亲並不知情,远在上海的母亲跟姐姐就更无从知晓了。这应该是我独立自主为自己的人生做了第一次的重大决定。
新兵体检的日子是腊八,公社人武部的部长亲自带领我们去城里的大医院体检,当天夜里下起了鹅毛大雪。体检一共进行了三天,最后一项是胸透,我是第一个,其他人在外面排队等候,我听到人武部的部长对大家说:“你们看,小陆的胸部非常清晰,一个黑点都没有,这就合格了。”我非常高兴,心里想我终於可以去参军了。
体检结束后,人武部的部长带领我们跑步回公社,虽然有二十公里的路程,但是大家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远,一路上我们有时候拍手有时候喊口號。我更是光著脚一路跑了回来。漫天飞舞的雪花在我们嚮往军队的热情的衬托下,已经变成了我们心中最美丽的风景。
当我兴致勃勃地跑进农具厂时,一位同村的青年迎面而来,凑到我跟前对我说:“陆守诚,你爸在厂长办公室呢,你的兵恐怕当不成了。”
我穿好鞋子,走进厂长办公室,父亲正坐在一张椅子上。
我问他:“爸,你来干什么?”
“你不能去当兵?”父亲的语气很强硬,然后又对厂长说:“我们家是独子,按照政策是可以不当兵的。”
厂长笑了笑说:“你们自己研究吧!”
我对父亲说:“有什么话,我们回家去说。”说完,我转身就走。父亲象徵性地跟厂长打了个招呼,跟著我出了大门。
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走得很快,把父亲甩得很远。雪下得也越来越大,似乎在跟我的脚步比速度。
我前脚刚进家门,父亲就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他加速奔跑了一段路。一进门,我俩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就都迸发了。其实父亲反对的理由很简单,年近半百的他满脑子想的就是万一我当兵真的上了战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家的香火就断了,而他还指望我给他养老送终。
我指著屋顶上那个不时有雪花飘进来的破洞,对父亲吼道:“你自己抬头看看吧,你还要让我继续跟你在这外面大雪家里小雪的屋子里过日子吗,这么多年了,过著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生活,要不是我自己到农具厂找到工作,我早就出去討饭了。”
父亲一时语塞。我又斩钉截铁地接著说:“这个兵我当定了,谁也不能阻拦我,包括你!”
听了我的话,父亲彻底哑了火,这一整夜家里变得静悄悄的,静得甚至能听见屋外雪从树枝上掉落的声音。
次日清晨,雪已经停了。父亲破天荒地煮了一些粥,並且给我也盛了一碗。
我临出门的时候,转头对父亲说:“我体检已经合格了,过几天就走了,你自己多保重。”他低著头吃粥,微微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天,人武部通知我们进城到一个叫石塔寺的地方穿军装。
当我穿上军装的时候,我无比的开心,脸上笑开了花。正当我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当中时,一个同伴在人群中大声的喊我的名字,我冲他挥手应和他。他跑过来告诉我说门口有人找我,原来是父亲打听跟隨到了这里。
父亲怀里抱著十几个烧饼,身边还跟著一个中年妇女。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跟我说:“別去当兵了吧,你看我买了烧饼,脱了军装我们回家过年吧!”我差点儿被他的话惹笑了。
我很认真地跟他说:“我现在穿上了军装就已经是一名军人,如果现在跟你回家我就是逃兵。”我又指了指他拎著的烧饼,说:“这十几个烧饼就算过年了,吃完了呢,你又怎么打算呢?”
说完这些话,父亲哑口无言,他身旁的中年妇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於没有说出口。
不一会儿,广播里叫我的名字去操场集合,我就头也不回地走了。在父亲想来,这一次的离別,或许是跟我的永別了。
我们一共十个人被挑选出来前往旁边的中学参加海军的体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了一顿海军的中餐,真的太好吃了。我又幻想著在大海上乘风破浪的未来。
负责体检的医生一男一女,起初我的各项体检指標都很顺利。忽然女医生叫我把腿再抬高些,她看了一眼之后,把一张绿顏色的单子给抽掉了。旁边的男医生问:“怎么回事?”女医生答:“这小伙子腿上有一块伤疤,一旦上了军舰经不起顛簸和震动。”
我的海军梦想就此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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